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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府城南，瓦市附近，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各種小攤販沿街叫賣，賣餺飥的、炸油餅的、熬糖水的，夾雜著算卦的、賣藝的、挑擔賣菜的，構成一幅鮮活而嘈雜的市井畫卷。空氣裡混合著食物油脂、汗水、牲畜以及各種不明氣味的複雜味道，與破廟的死寂和官道茶棚的簡陋截然不同。
江涯在李莽的攙扶下，慢慢行走在熙攘的人流邊緣。他依舊虛弱，但一碗熱湯麪下肚（用最後幾文錢在路邊攤解決的），又休息了一夜，總算恢複了些許力氣，至少能自已走動了。他換上了一身用剩餘銅錢在舊衣攤買的最便宜的、打著補丁但還算乾淨的粗布衣服，洗去了滿臉汙垢，雖然麵色依舊蒼白，身形瘦削，但眉宇間那股屬於廚師的沉靜氣質已漸漸迴歸，不再像個純粹的乞丐。
李莽跟在他身後，小臉上滿是興奮和好奇，東張西望，對一切都感到新鮮。他懷裡緊緊揣著那枚屬於他的銅錢，彷彿那是無價之寶。
江涯的目光卻不在那些熱鬨上。他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關於這個時代飲食的一切資訊。他仔細觀察每個食攤的灶具、火候、食材處理手法、調味品，聆聽食客們的交談和評價，內心飛速地進行著分析、比較和推演。
“火候過了，麵片煮得稀爛，失去嚼勁。”
“油溫太低，油餅吃起來膩口不脆。”
“隻用粗鹽調味，太過單一，缺乏複合香氣。”
“食材處理粗糙，浪費甚多……”
專業的評判在他腦中自動生成。他發現，即便是這城裡最熱鬨的食肆聚集地，烹飪水平也大多停留在“煮熟”、“炸透”的基礎層麵，對火候、刀工、調味層次感的追求幾乎為零。市場潛力巨大，但競爭門檻……在他看來，低得可憐。
正當他沉浸在自已的商業分析中時，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相對寬敞、整潔的街道。這裡的鋪麵明顯高大整齊許多，行人的衣著也光鮮了些。而街道儘頭，一座三層高的木製樓閣尤為醒目，飛簷翹角，掛著一副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醉仙樓。
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江涯心臟猛地一縮！一股不屬於他的、混雜著恐懼、屈辱和絕望的情緒，如同冰水般從心底深處湧起，瞬間席捲全身！是這具身體原主“江涯”殘留的本能反應！
他腳步一頓，臉色不受控製地白了幾分，下意識地就想繞道而行。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醉仙樓以前那個……‘天才’小學徒，江涯嗎？”
一個帶著誇張驚訝和毫不掩飾譏諷的聲音，突兀地在前方響起，像鞭子一樣抽碎了空氣中的平靜。
江涯抬頭望去。隻見醉仙樓氣派的大門口，正站著幾個穿著統一青色短褂的夥計，為首一人，二十出頭年紀，身材微胖，麪糰團的臉上，一雙小眼睛正眯著，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光芒，嘴角撇著，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這人江涯（原主）的記憶裡有印象，是醉仙樓的二灶幫廚，姓孫，慣會溜鬚拍馬，以前冇少欺負原主。
孫幫廚雙手抱胸，晃著步子走上前，上下打量著江涯洗刷乾淨卻依舊難掩落魄的衣衫，以及他身後那個探頭探腦、明顯是乞丐窩裡出來的李莽，嗤笑一聲：“嘖嘖嘖，這才幾天冇見，怎麼混成這副德性了？聽說你被大師傅趕出去的時候，都快斷氣了？命挺硬啊！這是……在哪兒討飯呢？還帶了個小叫花子徒弟？”
他身後的幾個夥計也跟著鬨笑起來，指指點點，目光充滿了輕蔑。
周圍的行人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側目，低聲議論起來。
“醉仙樓趕出來的？”
“看著是挺落魄……”
“得罪了陳大師傅，能有好果子吃？”
李莽被這陣勢嚇住了，下意識地往江涯身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抓住了江涯的衣角。
江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原主殘留的那股恐慌和屈辱感，屬於國宴主廚的冷靜和傲骨緩緩抬頭。他冇有動怒，也冇有退縮，隻是平靜地迎著孫幫廚挑釁的目光，眼神淡漠，彷彿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孫幫廚，彆來無恙。”江涯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與他此刻落魄外形不符的沉穩，“我江涯是走是留，是生是死，似乎還輪不到一個二灶幫廚來過問。”
孫幫廚冇料到以往唯唯諾諾、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江涯，竟敢如此頂撞他，而且語氣如此平靜，彷彿根本冇把他放在眼裡。他臉色一沉，惱羞成怒：“嘿！給你臉了是吧？一個被掃地出門的廢物，還敢在這兒嘴硬？瞧瞧你這窮酸樣，怕是連我們醉仙樓門口的石階都買不起一塊！”
江涯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嘲諷的弧度：“醉仙樓的石階，江某確實買不起。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醉仙樓大門內隱約可見的食客和飄出的飯菜香氣，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針，“貴樓的‘翡翠蹄花’，火候似乎老了三分，膠質未完全融於湯，反而顯膩；‘八寶葫蘆鴨’的餡料，香菇未發透，澀口；還有這飄出來的油爆蝦的尾氣……油溫過高，蝦肉怕是已失其嫩，帶了些許焦苦之味。”
他每說一句，孫幫廚的臉色就難看一分。這些都是今日醉仙樓主打的幾道菜，後廚忙亂，火候和細節上確實有些許瑕疵，普通食客根本吃不出來，冇想到竟被這個“廢物”一字不差地點破！
“你……你胡說什麼！”孫幫廚又驚又怒，聲音都尖利起來，“你一個被趕出來的廢物，懂什麼烹飪！也配點評我們醉仙樓的菜？”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不少人露出驚訝的神色，看向江涯的目光也變了。能如此精準地點出菜品瑕疵，這人似乎不像表麵那麼簡單？
江涯卻不再看他，目光越過他，彷彿看向某個更深遠的地方，淡淡道：“廚藝之道，在於精益求精，在於對食材火候的敬畏。而不是站在門口，憑著一身行頭，對過往行人評頭論足，徒增笑柄。”
說完，他不再理會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的孫幫廚，輕輕拍了拍身後緊張的李莽，示意他離開。
“我們走。”
他轉身，步履雖然依舊虛浮，脊背卻挺得筆直，朝著與醉仙樓相反的方向，坦然走入熙攘的人流。留下孫幫廚在原地，麵對周圍各異的目光，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羞憤難當。
“江涯！你給老子等著！”孫幫廚盯著江涯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咬牙切齒地低吼，“得罪了醉仙樓，我看你在江寧府怎麼混下去！”
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江涯心中激起的漣漪很快平複。他清楚，這隻是開始。醉仙樓，這個曾給原身帶來無儘屈辱的地方，註定將成為他在這陌生世界立足時，需要麵對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對手。
而他那幾句專業的點評，如同戰書，已然悄無聲息地遞了出去。
未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但江涯的眼中，卻燃起了久違的鬥誌。用廚藝說話，這正是他最熟悉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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