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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醉仙樓孫幫廚的衝突，如同一陣短暫的逆風，並未能阻擋江涯前進的腳步，反而像一塊試金石，淬鍊了他初來乍到、尚顯脆弱的決心。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在這陌生的江寧府，冇有根基和實力，連最基本的尊嚴都難以維繫。
那幾枚用“野薤炒飯”換來的銅錢，在支付了最簡陋的食宿後已所剩無幾。生存的壓力，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逼迫他必須儘快找到穩定的收入來源。坐吃山空，隻能是死路一條。
接下來的幾日，江涯帶著李莽，如同最精明的獵手，在江寧府城南的瓦市、碼頭、街巷間穿梭，更深入、更細緻地勘察著這片充滿煙火氣的“戰場”。他不再僅僅滿足於觀察，開始嘗試性地介入。
他用最後幾文錢，買來最便宜、彆人挑剩下的、有些乾癟發蔫的蔬菜，又尋了些被人丟棄的魚頭魚骨。憑藉對火候和味道的精準掌控，他在借用的路邊茶攤爐火上，用破瓦罐熬煮出一鍋奶白濃鬱、香氣撲鼻的魚骨雜蔬湯。他並未售賣，隻是分與李莽和周圍幾個眼巴巴瞅著的小乞兒，以及允許他借用爐火的茶攤老丈。
那鮮美的味道，與周遭水煮鹽拌的吃食形成了鮮明對比，自然吸引了零星路人的注意和詢問。江涯隻是謙和地笑笑，說是自已胡亂煮的，不賣。這種欲擒故縱，反而更勾起了人們的好奇心。
他需要一個小試牛刀的機會，一個能直觀展示他價值，並能快速換取微薄本錢的平台。
機會很快在一個黃昏降臨。碼頭上，一群剛卸完貨的苦力圍著一個賣烤雜碎的小攤，抱怨著東西又貴又難嚼，腥膻味重。攤主是個粗豪漢子，被說得麵紅耳赤，卻也無法。
江涯靜立一旁，觀察片刻，心中已有計較。他上前一步，對那攤主拱了拱手，聲音平靜：“這位大哥，可否借爐火一用？在下或許有法，能讓這雜碎增色幾分。”
那攤主正在氣頭上，見江涯衣衫襤褸，麵帶病容，本想嗬斥，但看他眼神清亮，氣度沉靜，不似尋常乞丐，又瞥見周圍苦力們期待的目光，猶豫了一下，甕聲甕氣道：“借火可以，弄壞了傢夥事，你可賠不起！”
“大哥放心。”江涯不再多言，讓李莽去打些清水。他挽起破舊的衣袖，露出雖然消瘦但線條依舊清晰的手臂。他先是用清水仔細清洗了攤上那把鏽跡斑斑的鐵簽，然後挑揀了幾塊品相稍好的豬肝、腰花，又向攤主討要了一小碗劣質濁酒和一塊薑。
在眾人好奇的注視下，江涯手起刀落——儘管用的隻是攤主那把鈍刀，但那種精準、流暢的節奏感，依然透露出非同一般功底。豬肝被切成薄厚均勻的片，腰花剔去筋膜，改出細密的花刀，便於入味和快熟。薑被拍碎，擠出汁水，與濁酒一起，將處理好的雜碎略加抓拌醃製。
生火，將烤架上的炭火撥弄得均勻。江涯手持鐵簽，將醃好的雜碎串好，置於火上。他的手法極其嫻熟，翻動頻率、離火距離都恰到好處。最令人稱奇的是，他一邊烤製，一邊用手指從一個小紙包裡捏出些許粗糙的鹽粒和碾碎的花椒粉，在食材將熟未熟之際，精準地撒上。
“刺啦——”
鹽和花椒粉遇到高溫油脂，瞬間爆發出濃鬱霸道的香氣！這香氣絕非之前單純的腥膻可比，它混合了動物油脂的焦香、酒氣去腥後的醇厚、薑的辛香以及花椒獨特的麻香，如同一支無形的鉤子，粗暴地攫取了在場所有人的嗅覺！
苦力們停止了抱怨，聳動著鼻子，眼睛發直地盯著那幾串在火上滋滋作響、色澤漸漸變得金黃誘人的烤雜碎，口水直流。連那原本一臉不屑的攤主，也看得目瞪口呆。
烤串出爐，江涯並未自享，而是將其分給剛纔抱怨最凶的幾位苦力，微笑道：“幾位大哥辛苦，嚐嚐看，可還入口？”
那幾人將信將疑地接過，咬下一口，外焦裡嫩，鹹香麻辣，毫無腥氣，味道層次豐富，是他們從未體驗過的美味！幾人狼吞虎嚥，燙得直抽氣也捨不得停下，連聲稱讚：“香！真他孃的香！小哥，你這手藝神了！”
其他苦力見狀，紛紛圍攏過來，詢問價格，要求購買。那攤主反應極快，立馬換上一副笑臉，對江涯道：“小哥！你這調味法門……可否教俺？俺付你錢！或者，你就在俺這攤子幫忙，工錢好說！”
江涯卻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今日借大哥爐火一用，已是感激。此法不難，大哥多試幾次便能掌握。至於工錢，”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期待的人群，“在下還需另謀生計，不便久留。”
他謝絕了攤主的好意，隻接受了對方硬塞過來的兩串作為酬謝，便帶著李莽，在眾人惋惜和好奇的目光中，悄然離去。他深知，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但真正的舞台，不在這小小的碼頭烤攤。他需要的是啟動資金，是屬於自已的立足之地。
他並不知道，就在不遠處，一棵枝葉繁茂的老柳樹下，一位身著半舊青布長衫、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老者，一直靜靜地注視著剛纔發生的一切。老者手持一根竹杖，眼神澄澈而深邃，如同古井無波，卻將江涯從處理食材到烤製調味的每一個細節，乃至他謝絕招攬、不卑不亢的神態，都儘收眼底。
老者身旁，跟著一個看似仆從、眼神卻異常精悍的短衣漢子。
“此子，有點意思。”老者撫須輕語，聲音低沉，“手法精準老辣，非十年功底不能為，然觀其年歲，不過弱冠。更難得是，身處窘境，不躁不進，知分寸，懂取捨。尤其是那手調味……花椒之用，彆出心裁，化腐朽為神奇，已得‘味’之三昧。”
仆從漢子低聲道：“夫子，可要查查此人來曆？”
老者微微擺手：“不必。觀其行止，非奸惡之徒。落魄至此，或有隱情。如此良才美質，埋冇於市井，與朽木同腐，可惜了。”他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輕巧的錦囊，遞給仆從，“去，將此物予他。不必言明來曆。”
“是。”仆從接過錦囊，身形一晃，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漸濃的暮色之中。
另一邊，江涯與李莽尋了個僻靜牆角，分食了那兩串烤雜碎。李莽吃得滿嘴流油，對江涯的崇拜之情溢於言表。江涯卻吃得若有所思，仍在心中覆盤剛纔的操作，思考如何能更優化。
正當他準備起身，尋找今晚的棲身之所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將一個小巧的錦囊塞入他手中，低聲道：“有人贈予，好自為之。”說罷，不等江涯反應，便迅速離去，消失在巷道儘頭。
江涯一愣，低頭看向手中錦囊。布料普通，但做工精細。他疑惑地開啟，裡麵並非金銀，而是整整齊齊的一卷用絲線捆好的……開元通寶！略一掂量，約有兩貫之數（約合2000文）！
這對於此時的江涯而言，無疑是一筆钜款！足以讓他在城內租個最簡陋的小屋，置辦些最基本的廚具，真正地……開張立業！
是誰？醉仙樓的對手？還是……剛纔碼頭上哪位慧眼識珠的商人？他腦海中閃過幾個可能，最終卻定格在柳樹下那個模糊的、氣度不凡的老者身影上。
他握緊錦囊，冰涼的銅錢觸感卻讓他的心滾燙。他望向老者之前站立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朝著那片空無一人的暮色，鄭重地、無聲地拱了拱手。
無論贈金者是誰，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他記下了。這不僅僅是啟動的資金，更是一份認可，一道照亮前路的光。
“走吧，李莽。”江涯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們，該有個自已的‘家’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江寧府的繁華纔剛剛開始。而江涯知道，屬於他的征程，也終於在這匿名的贈金中，真正拉開了序幕。貴人已悄然遞過槳櫓，能否乘風破浪，還需看他自已如何掌舵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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