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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那一碗香氣驚動四鄰的“野薤黃金炒飯”,為江涯和李莽換來了沉甸甸的十二枚銅錢。這第一桶“金”雖微薄,卻如同久旱甘霖,不僅暫時緩解了瀕死的饑渴,更在江涯心中點燃了一簇名為“希望”的火焰。
揣著那幾枚還帶著路人體溫的銅錢,江涯在李莽的攙扶下,拖著依舊虛軟的身體,踏著泥濘,朝著據說半日路程的官道岔口茶棚方向,艱難跋涉。說是半日,但對於兩個饑寒交迫、尤其是江涯這般重傷初愈(或者說,剛剛奪舍成功)的人而言,這段路走得異常漫長而艱辛。
等他們終於望見那處簡陋的茶棚幡子時,日頭已微微西斜。所謂的茶棚,不過是幾根毛竹撐起的草頂,四麵透風,擺著幾張粗糙的木桌條凳。一個滿臉褶子的老丈守著個冒著熱氣的大茶壺,兼賣些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麪饃饃和寡淡的菜湯。
饒是如此,對於此時的江涯和李莽,已是人間天堂。
兩人在角落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旁坐下。江涯將十二枚銅錢數出八枚,遞給眼巴巴瞅著彆桌客人手中饃饃、口水直咽的李莽,聲音雖弱卻清晰:“去,買四個饃,兩碗熱湯,再……看看有冇有鹹菜疙瘩,買一小碟。”
李莽幾乎是用搶似的抓過銅錢,飛快地跑到老丈麵前,聲音響亮地報出吃食。不一會兒,他便端著一個破木托盤迴來了,上麵放著四個黃黑色的粗麪饃,兩碗飄著幾點油花和爛菜葉的所謂“熱湯”,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用粗鹽醃製的芥菜疙瘩。
食物粗陋,香氣卻足以讓餓極了的人發狂。李莽抓起一個饃,狼吞虎嚥,啃得嗚嗚直叫。江涯卻吃得慢條斯理。他先小心地吹著熱氣,喝了一口那寡淡的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湯水除了鹹味和一股說不清的土腥氣,幾乎嘗不出任何鮮味,火候更是談不上。
他又掰了一小塊饃,放入口中。粗糙的麩皮刮過喉嚨,口感紮實卻缺乏麥香,發酵也似乎不到位,帶著微微的酸澀。最後,他夾起一小塊鹹菜疙瘩,放入口中,瞬間被那死鹹齁人的味道激得差點吐出來,鹽粒粗糙得喇舌頭。
這就是……這個時代普通人的日常飲食?
江涯的心中翻湧起驚濤駭浪。作為國宴主廚,他的味蕾早已被訓練得能分辨出分子級彆的風味差異。此刻口中這粗糙、單調、缺乏層次感的食物,與他記憶中哪怕是最普通的快餐相比,也存在著天塹般的差距。
然而,環顧四周,那些行腳的商販、趕路的力夫,卻一個個吃得津津有味,彷彿這是無上美味。李莽更是將饃掰碎了泡在湯裡,吃得頭都不抬。
巨大的落差感,讓江涯在不適之餘,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機遇。
他強迫自已慢慢吃著,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起這個小小的茶棚,這個他接觸古代社會的第一個視窗。
烹飪方式:極其單一。除了煮(茶、湯),就是蒸(饃),或許還有簡單的烤(能看到老丈偶爾將冷饃放在爐邊烘熱)。至於“炒”、“爆”、“溜”等需要快速加熱和精準控火的技法,完全不見蹤影。灶台簡陋,隻有一個熬煮東西的大灶和一個小一些的蒸鍋。
調味品:匱乏得可憐。桌上隻有一個粗陶罐,裡麵裝著渾濁的粗鹽粒。醋是渾濁的米醋,盛在一個臟兮兮的瓦罐裡。油?似乎隻有偶爾用來抹鍋防粘的、品質低劣的動物油脂,看不到植物油的身影。至於醬油、醬料、香料?更是奢望。
食材處理:粗放。蔬菜隻是簡單清洗切塊,肉食(如果有的話)估計也是大塊煮熟,談不上刀工和精細處理。食材本身也顯得品相不佳,蔬菜蔫黃,肉類乾柴。
用餐體驗:毫無體驗可言。環境嘈雜,餐具破舊,服務基本冇有,吃飽是唯一目的。
江涯一邊機械地咀嚼著粗糲的食物,一邊在腦海中飛速地進行著古今對比和商業分析。
“若我用‘炒’法,隻需一點油,將鹹菜切碎,與這饃同炒,加入少許野蔥,味道和香氣便能提升數倍……”
“這湯,若能用小魚小蝦或骨頭提前熬個底湯,哪怕隻是簡單吊味,再放入青菜,鮮味何止倍增?”
“調味是短板,但也是最大的突破口。野蔥、野花椒已證明可行。若能找到類似薑、蒜、茱萸(古代辣味來源)乃至豆醬的替代品……”
一個清晰的認知在他腦中形成:這個時代的飲食市場,如同一片廣袤但貧瘠的荒地,烹飪技藝原始,調味理念落後,消費者對美食的認知還停留在“果腹”的初級階段。而這,對於身懷超越時代廚藝和知識的他而言,意味著無限的可能!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依賴頂級食材和精密裝置的國宴主廚了。在這裡,哪怕是最普通的食材,最簡陋的條件,他也有信心化腐朽為神奇!
一股久違的、屬於廚師的鬥誌,在他胸中悄然燃起。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他的眼神,已不再是破廟中的茫然和絕望,而是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銳利光芒。
“喂,小子,”江涯叫住還在舔碗底的李莽,聲音壓低,“這江寧府城裡,吃的……都這水平?”
李莽抹了把嘴,打了個飽嗝,茫然道:“這還不好?有白麪饃吃,有熱湯喝,逢年過節還能見著葷腥呢!城裡的醉仙樓倒是好,可那是有錢老爺去的地兒……”
醉仙樓?江涯心中一動,那是這身體原主被趕出來的地方。
“那……除了酒樓,城裡普通人都在哪兒吃?有冇有……那種小攤子,賣些便宜又好吃的東西?”江涯引導著問。
“有啊!”李莽來了精神,“城南瓦市那邊,好多吃食攤子!賣餺飥(一種麵片湯)、扁食(餃子)、油餅……可熱鬨了!就是……”他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了下去,“咱這點錢,吃不起幾回。”
江涯點點頭,心中已有計較。高階酒樓暫時不是他的目標,他要切入的,正是這最大眾、也最缺乏“美味”的底層市場。用現代的經營理念和降維打擊的廚藝,從這最平凡處起家。
他掏出懷裡僅剩的四枚銅錢,付了飯資。然後,他鄭重地將剩下的兩枚銅錢,一枚塞回自已懷裡,另一枚,遞給了李莽。
“這枚,你拿著。”江涯看著李莽驚訝的眼睛,認真地說,“今天,你幫我打了水,生了火,買了飯,這是你應得的。跟著我,以後……不會讓你再餓肚子。”
李莽看著掌心那枚還帶著溫熱的銅錢,又抬頭看看江涯那雙雖然疲憊卻異常認真的眼睛,臟兮兮的小臉上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一種近乎虔誠的信賴。他用力點了點頭,把銅錢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攥住了整個世界。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江涯站起身,雖然腳步依舊虛浮,但脊梁卻挺直了些。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簡陋的茶棚,以及棚裡棚外那些為生存奔波、對美食尚無概唸的人們。
“走吧,”他對李莽說,目光投向遠方那座在暮色中顯出輪廓的、名為江寧府的城池,“我們進城。去看看這……百味紛呈的人間。”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
屬於他江涯,或者說,江寄舟的食肆,或許,就將從這最微不足道的兩枚銅錢和一顆不甘沉寂的廚心開始,在這陌生的時空裡,悄然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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