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莽瘦小的身影去得快，回來得也快。他抱著那個破口的粗陶瓦罐，裡麵晃盪著半罐清澈的山澗水，小心翼翼地邁進破廟門檻，身上還帶著一股濕冷的潮氣。他一進門，目光就急切地投向江涯，帶著一種混雜著懷疑和微弱期盼的複雜神色。
江涯靠著石香爐，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原本因虛弱而黯淡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他冇有立刻去接水，而是先指了指地上幾塊相對平整的石塊，又指了指廟角那堆早已熄滅、隻剩灰燼的舊火塘，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壘個……簡易的灶。找些……能燒的乾柴來。”
李莽愣了一下，看著江涯那副指揮若定的樣子，彷彿他不是躺在破廟等死的病癆鬼，而是後廚裡發號施令的大師傅。一種莫名的信服感，讓他下意識地聽從了。他放下瓦罐，手腳麻利地搬動石塊，又竄出廟門，不一會兒就抱回一小捆還算乾燥的枯枝和鬆針。
江涯艱難地挪動身體，親自指導李莽如何將石塊壘成通風的簡易灶台，如何將枯枝鬆針巧妙架起，留出引火的空間。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經過千錘百鍊的精準和效率，看得李莽眼花繚亂，心中那點懷疑漸漸被一種近乎崇拜的好奇取代。
接下來是生火。這對現代人江寄舟本是難題，但幸運的是，這具身體的原主“江涯”作為酒樓學徒，身上竟還帶著火摺子這等古代生存必備之物。江涯顫抖著手，試了幾次，才終於引燃了乾燥的鬆針，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廟內一絲寒意，也映亮了兩人帶著希望的臉龐。
“鍋……”江涯指向那個破瓦罐。李莽連忙將瓦罐遞過。江涯仔細檢查了破口的位置，發現主要在罐沿，罐身大部分完好。他示意李莽將瓦罐斜放在石灶上，讓破口朝外，這樣既能加熱，又能避免水從破口大量流失。
他將瓦罐仔細清洗後，注入少量清水，放在火上燒開。沸騰的水汽氤氳升起，帶著山泉的清甜，讓這死寂的破廟終於有了一絲“生”的氣息。
然後，是處理那半塊命根子般的黴餅。江涯冇有直接將其放入水中，而是讓李莽找來一塊相對乾淨的扁平石塊，用火燒熱，然後將掰碎的黴餅放在石板上慢慢烘烤。高溫炙烤下，黴菌被殺死，餅塊變得焦黃酥脆，散發出一種混合著焦香和糧食本味的、奇異而誘人的香氣。
李莽在一旁看著，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動，肚子咕嚕嚕叫得更響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塊正在變色的餅碎，口水幾乎要流出來。
江涯卻並未停手。他取來那幾根鮮嫩的野蔥，剝去枯葉，隻取蔥白和一小段蔥青，用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片，極其精細地切成均勻的蔥花。動作雖因虛弱而略顯遲緩，但那專注的神情和精準的刀工雛形，依然透露出大師的風範。辛辣清新的蔥香瞬間瀰漫開來，與焦餅的香氣混合，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
最後，他取出那幾顆乾癟的野花椒，同樣用石塊碾磨成粗糙的粉末。一切準備就緒。
此時，瓦罐裡的水已滾沸。江涯將烘烤過的餅碎小心投入沸水中，用一根削尖的細樹枝緩緩攪動。堅硬的餅塊在熱水中逐漸軟化、膨脹，釋放出澱粉，湯汁開始變得渾濁粘稠，形成一鍋簡陋卻熱氣騰騰的麪糊粥。
時機已到。江涯將大部分蔥花和一點點花椒粉撒入粥中，快速攪勻。刹那間，一股更加濃鬱、層次分明的香氣轟然炸開！焦香、蔥香、淡淡的麻香，與穀物最本質的甜香完美融合，形成一股霸道而溫暖的複合香氣，如同無形的手，猛地攫住了人的嗅覺！
“咕咚！”李莽再也忍不住，狠狠嚥了一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罐翻滾著熱氣、散發著前所未有誘人香氣的糊粥，彷彿看到了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就連虛弱不堪的江涯，聞到這久違的、由自已親手創造的“鍋氣”，精神也為之一振，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
然而，這還不夠。粥，隻是維持生命。江涯要的，是點燃希望，是證明自已哪怕身處絕境，依然是那個能化腐朽為神奇的廚者！
他示意李莽將瓦罐取下，把裡麵大部分麪糊粥倒出備用。然後，他將瓦罐殘餘的水分擦乾，重新架在火上燒熱。接著，他做了一件讓李莽目瞪口呆的事情——他從那半塊豬油紙包（原主江涯身上另一件“遺產”，一小塊用來潤喉防裂的豬油）上，小心翼翼地刮下薄薄一層乳白色的油脂，投入灼熱的瓦罐底部。
“刺啦——！”
豬油遇熱瞬間融化，滾燙的油花爆開，濃鬱的動物油脂香氣如同重磅炸彈，瞬間將之前的香氣提升到了另一個維度！這香氣醇厚、霸道，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原始誘惑力，是任何植物油脂都無法比擬的！
李莽徹底傻了，他從未聞過如此勾魂攝魄的油香！
江涯目光沉靜，將剩下的一小部分烘餅碎和蔥花投入熱油中，快速翻炒。高溫激發下，蔥香和焦香被油脂完美包裹、放大，香氣愈發濃烈撲鼻！最後，他將之前倒出的、還溫熱的糊粥重新倒入，與鍋中的“料頭”迅速混合，撒入最後一點花椒粉，用樹枝快速顛炒幾下，使味道均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雖工具簡陋，卻隱隱有“炒”這一烹飪技法的神韻在其中！尤其是最後那一下模仿顛鍋的動作，更是刻在靈魂裡的肌肉記憶！
當這碗熱氣騰騰、色澤金黃（焦餅碎）、點綴著翠綠蔥花、散發著複合誘人香氣的——“古法黃金炒飯”（或者說，極致簡化版的炒麪糊）最終完成時，破廟內外，已是另一番光景。
那霸道濃烈的香氣，早已不甘心被困在破廟之內。它順著門縫、破窗、瓦隙，如同有了生命般，飄散到外麵的濛濛雨幕和清冷空氣中。
廟外不遠處，一條被雨水打濕的泥濘小徑上，兩個穿著蓑衣、挑著擔子趕路的行腳商人，正埋頭趕路，忽地腳步一頓，不約而同地抽了抽鼻子。
“咦？啥味兒？這麼香！”其中一人抬起頭，滿臉詫異。
另一人也使勁嗅了嗅，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嘶……是油香！還有蔥香！這荒郊野嶺的，誰家開火了？這味道……絕了！”
香氣也引來了附近山坡上一個砍柴的樵夫，他放下柴刀，循著香味，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破廟門口，伸著脖子往裡張望。
就連躲在廟簷下避雨的幾隻麻雀，也嘰嘰喳喳地叫了起來，圍著破廟盤旋不去。
破廟內，李莽早已按捺不住，眼巴巴地看著江涯。江涯笑了笑，用破瓦片盛了滿滿一碗，遞給他：“小心燙。”
李莽接過，也顧不得燙，用手抓起一把就往嘴裡塞。滾熱的食物入口，焦香、蔥香、油香、淡淡的麻味和穀物本身的甜軟瞬間在味蕾上炸開！這種從未體驗過的、層次豐富而溫暖實在的味道，讓他渾身一顫，眼淚幾乎要流出來！他狼吞虎嚥，吃得唏哩呼嚕，彷彿這是世間最極致的美味。
江涯自已也慢慢吃著，感受著食物帶來的暖意和力量在體內緩緩流淌。雖然簡陋，但這確確實實是他穿越後，依靠自已雙手和智慧獲得的第一餐“人飯”。
廟外的行腳商和樵夫，看著廟內一大一小兩個乞丐模樣的人，竟然圍著一堆火，吃著香氣如此誘人的食物，不由得麵麵相覷，既驚訝又好奇。
其中一個行腳商忍不住上前一步，隔著廟門問道：“喂，兩位小哥，你們這吃食……賣不賣？聞著可真香！”
江涯抬起頭，看著門外被香氣吸引來的幾人，心中一動。他放下手中的“碗”，擦了擦嘴，臉上露出了穿越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帶著自信和從容的笑容。
生存的第一步，似乎，邁出去了。而且，是以一種他最為熟悉和擅長的方式。
他清了清嗓子，用雖然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回答道：
“幾位客官，若不嫌棄廟宇簡陋，碗筷粗鄙，這‘野薤黃金炒飯’，三文錢一碗，可要嚐嚐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