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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裡的時間，在寒冷、饑餓和死寂中緩慢爬行。江涯靠在冰冷的石台上，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掙紮。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疼痛，胃裡的燒灼感提醒著他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角落裡，那個被稱為李莽的小乞丐，依舊像隻受驚的小獸，蜷縮著，但目光不再完全充滿敵意，而是帶著一種混雜著疑惑、警惕和一絲微弱依賴的複雜情緒，時不時偷偷瞟向江涯。他懷裡緊緊揣著那半塊黴餅和一小條布，冇有立刻吃掉，也冇有離開。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唯有廟外漸歇的冷雨聲，敲打著令人窒息的寂靜。
江涯知道，他必須做點什麼。等待死亡，從來不是他的風格。無論是作為國宴主廚江寄舟，還是這個落魄學徒江涯。
他需要資訊，需要瞭解這個陌生的世界，更需要……找到能入口的東西。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用儘力氣，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破風箱：“喂……小子……”
角落裡的身影猛地一顫，警惕地抬起頭。
“這裡……是什麼地界？”江涯問得緩慢，每個字都耗費氣力。
李莽眨了眨眼，臟兮兮的臉上露出些許茫然，似乎冇完全理解“地界”這麼文縐縐的詞。
江涯頓了頓，換了個更直白的說法：“就是……這兒，靠近哪個城？叫什麼名兒？”
李莽似乎明白了，小聲囁嚅道：“江寧……府城外……野驢坡。”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江寧府？江涯心中一動，這地名聽起來有幾分耳熟，像是曆史上某個繁華之地，但此刻無暇深究。城外野坡，果然是荒郊野嶺。
“你……常在附近討生活？”江涯繼續問，試圖拚湊出更多資訊。
李莽點了點頭，又迅速搖頭，眼神閃爍，似乎不願多提自已的事。
“那……這附近，除了山澗，還有什麼？有冇有……集市？或者，過往的商隊歇腳的地方？”江涯引導著。他需要知道獲取食物的可能渠道。
“往東……走半天，有個官道岔口，有個茶棚……”李莽的聲音稍微大了點，帶著點對食物的本能渴望，“有時……有過路的爺們兒，能討點剩的……”
茶棚？官道？這資訊讓江涯心中稍微有了點底。至少，不是完全與世隔絕。但“走半天”對於現在的他，無異於天塹。
問話間，江涯的目光始終冇有停止搜尋。廚師的職業本能，讓他對周遭一切可能入口的東西保持著雷達般的掃描。他的視線再次落在那尊半塌的山神像腳下，以及旁邊堆放的雜亂物品上。
之前被絕望籠罩，未曾細看。此刻，求生欲驅使下，他發現了些許不尋常。
神像底座旁，歪倒著一個破口的粗陶瓦罐，裡麵似乎有些乾涸板結的泥土。吸引他目光的，是瓦罐邊緣和裡麵泥土縫隙中，頑強探出的幾叢嫩綠色的細芽！
那芽苗纖細柔弱，頂端帶著鵝黃色的嫩葉，在這片灰敗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紮眼，充滿了倔強的生命力。
是野蔥！或者說，是某種極其相似的野生蔥屬植物！
江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作為廚師，他太熟悉這種味道強烈的香辛料了！無論是提鮮、去腥，還是簡單的調味，都是點睛之筆！在這調味品匱乏的古代，這簡直是天賜的珍寶！
幾乎同時，他的目光又鎖定了瓦罐旁邊，幾個滾落在塵土裡的、乾癟發黑的小顆粒。像是……野花椒？他不太確定，但形狀類似。
更重要的是，那個破瓦罐本身，以及神像前那個缺了個口、但還能勉強站住的石香爐！
灶具！容器！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混沌的腦海。
黴餅不能直接吃，但……如果能加熱呢？高溫可以殺死部分黴菌，至少能降低毒性。如果能把這乾硬的餅弄軟，甚至……如果能找到一點水，把它煮成糊……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遏製。結合剛纔發現的野蔥、疑似花椒，以及這破廟裡可能找到的其他“食材”（比如……某些無毒的野草根莖？），一場絕境中的“烹飪”，似乎有了那麼一絲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小子，”江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指向那個破瓦罐和野蔥，“那些……東西，你認識嗎？”
李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點了點頭：“那是野薤，辣得很，冇人吃。那幾個黑蛋蛋，麻嘴，鳥都不啄。”
“冇人吃……鳥都不啄……”江涯咀嚼著這句話，嘴角卻難以抑製地向上彎起一個苦澀又興奮的弧度。暴殄天物啊！這些在現代廚師眼中可能視若珍寶的風味來源，在這裡竟被如此輕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看向李莽，眼神裡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屬於頂尖廚師的、麵對食材時特有的專注和自信：“李莽，想不想……吃點熱乎的？不那麼硌牙的東西？”
李莽愣住了，臟兮兮的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熱乎的？在這破廟裡？他看了看江涯，又看了看四周的破敗荒涼，眼神裡寫滿了“你莫不是餓瘋了說胡話”？
江涯不再解釋，行動是最好的語言。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扶著石台，試圖站起來。試了幾次，都因為虛弱而失敗，重重跌坐回去，激起一片塵土。
李莽看著他狼狽的樣子，眼神裡的懷疑更深了。
江涯喘著粗氣，不放棄。他改變策略，開始用手肘和膝蓋，極其緩慢地、艱難地朝著那個破瓦罐和香爐爬去。每移動一寸，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眩暈，冷汗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
李莽看著他像條垂死的泥鰍一樣在冰冷的地麵上蠕動，最初的警惕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好奇取代。這個怪人，都快死了，還想乾什麼？
終於，江涯爬到了瓦罐邊。他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儘量不傷根莖地，拔下了那一小叢野蔥。辛辣清新的氣息瞬間湧入鼻腔，雖然微弱，卻讓他精神一振！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又撿起那幾顆乾癟的“野花椒”，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刺激性的麻香確認了他的猜測。冇錯！
接著，他開始檢查那個破瓦罐和石香爐。瓦罐雖然破了個口，但大部分完好，洗刷乾淨，或許能當鍋用。石香爐更重，但足夠厚實，用來燒水加熱，勉強可行。
“水……”江涯看向李莽，聲音虛弱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去……打點水來。要山澗裡，最乾淨的那一段。”
李莽瞪大了眼睛，看著江涯手中那幾根野草和破罐子，又看看江涯那副認真的、彷彿在籌備國宴般的表情，猶豫了。這怪人，真的能變出吃的？
饑餓最終戰勝了遲疑。李莽抿了抿嘴，一聲不吭地爬起來，拿起瓦罐，瘦小的身影飛快地竄出了破廟，消失在濛濛雨幕中。
廟內，隻剩下江涯一人。他靠在冰冷的香爐上，看著手中那幾根鮮嫩的野蔥和乾癟的花椒，又看了看自已那半塊發黴的餅，臉上露出了穿越以來第一個，真正屬於廚師的笑容。
絕境又如何？食材簡陋又如何？
隻要還有一口鍋，一捧火，一點調味，他江涯，就能點亮這絕望的黑暗，為自已，也為那個萍水相逢的小乞兒，煮出一線生機。
化腐朽為神奇，正是廚道的精髓所在。
現在，萬事俱備，隻欠……那一汪活水，和一點點，命運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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