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硝子------------------------------------------。。,隻有值日生剛剛擦過的黑板還帶著一點水痕。空氣裡飄著粉筆灰和清潔劑混合的味道,窗外的櫻花已經開始稀疏了,枝頭露出嫩綠的葉芽。,放下書包。,看著旁邊那張空著的課桌。。。教科書整整齊齊地碼在右上角,文具盒擺在正上方,邊緣和桌沿保持著精確的平行。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冇有貼紙,冇有塗鴉,乾淨得像是一間冇有人住過的房間。,這張桌子每天都被主人擦拭過。放學前用濕巾擦一遍,早上來的時候再用乾手帕擦一遍。不是因為潔癖——是因為緊張。。在有人跟她說話之前,在上課鈴響之前,在那一天未知的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之前。、可以獨自完成的事。,坐到自己座位上。。不是教室裡那種白色的——是他昨天放學後在學校旁邊的文具店買的。一盒十二色,細長的筆身,顏色很淡,寫在黑板上不會太顯眼。。,走到黑板前。。值日生擦黑板的時候繞開了那個角落。不是因為被特意叮囑過——也許隻是覺得畫得挺好看,也許隻是冇注意到。
他在兩朵小花的旁邊,畫了第三朵。
同樣歪歪扭扭的五片花瓣,同樣細細的花莖。淡粉色的,比那兩朵淡藍色的稍微小一點點,像是剛剛纔開。
然後他在下麵寫了一個數字。
3。
畫完之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三朵小花擠在一起,高矮不一,歪歪扭扭,像是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又不肯倒下的樣子。
挺合適的。
他回到座位上,翻開課本。
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很輕,很穩,每一步的間隔幾乎一模一樣。他聽過這個腳步聲很多次了,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硝子走進教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開衫,校服裙子熨得筆挺。黑色的長髮被早晨的風吹得有點亂,她伸手理了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走到座位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因為她看到了黑板上的第三朵花。
淡粉色的。比那兩朵小一點點。
她的睫毛動了動。然後她看到了下麵的數字——3。
她冇有說話。
她坐下來,把書包放好,拿出文具盒,拿出課本。所有的動作都和平時一樣,安靜、緩慢、精確。但朝日向悠注意到,她把文具盒放在桌麵上之後,手指在盒蓋上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然後她拿起鉛筆,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她把課本往他那邊挪了一點。
朝日向悠看過去。
“第三朵是什麼時候畫的?”
他拿起筆。
“剛纔。你還冇來的時候。”
硝子看了他寫的字,然後寫道:
“為什麼是粉色的?”
“因為第三朵應該不一樣。”
硝子的筆停在紙上。過了一會兒,她寫道:
“第三朵是誰?”
朝日向悠看著她寫的三個字。
他冇有直接回答。
“你覺得呢?”
硝子想了想,寫道:
“長名同學?”
“嗯。”
硝子盯著那個“嗯”字看了幾秒。然後她寫道:
“可是我和她隻一起吃過一次飯。”
“她說明天還要一起。而且——”
朝日向悠停了一下,然後寫道:
“你跟她說了‘謝謝’。”
硝子看著這行字,冇有動。
“朋友不是用次數算的。” 朝日向悠繼續寫,“一次也可以。一句話也可以。你覺得她是,她就是。”
硝子的筆在紙上懸了很久。
然後她寫道:
“那現在有三個了。”
“嗯。”
“悠。長名同學。還有——” 她的筆停了一下,然後寫了一個名字,“隻野同學。”
朝日向悠看著那個名字,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隻野?”
“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跟彆人不一樣。” 硝子寫道,“不會讓我緊張。”
朝日向悠冇有立刻寫字。
他想起昨天走廊上隻野仁人說的話——“古見同學今天好像很高興。她吃飯的時候,嘴角一直是向上的。”
那個人一直在看。用那種不帶任何預設的目光,安靜地、耐心地看著。而硝子也看到了他的目光。
兩個都在“看”的人,終究會互相看見的。
“那就三個了。” 他寫道。
硝子低下頭,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
3/100
然後她在數字後麵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臉。
朝日向悠看著那個笑臉,嘴角彎了一下。
“九十七個。” 他寫。
“嗯。九十七個。” 硝子寫。
上課鈴響了。
國語老師走進教室,翻開課本,開始講某篇散文的修辭手法。朝日向悠聽著課,目光偶爾掃過窗外。櫻花已經落了大半,枝頭的嫩葉越來越多,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板上投下跳動的光斑。
他的餘光看到硝子在認真記筆記。她的字跡很工整,每一行都寫得一絲不苟。但她偶爾會抬起頭,看一眼黑板上那三朵小花,然後再低下頭繼續寫。
每一次抬頭,她的嘴角都會微微動一下。
不是笑。是比笑更輕的東西。
上午的課過得很快。
第四節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問有冇有人願意上去做。教室裡安靜了幾秒,冇有人舉手。
“古見同學。”老師忽然點了她的名字。
硝子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她能感覺到全班同學的目光正在向她聚集。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細小的針,不疼,但刺得人渾身發麻。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蜷縮起來,指節泛白。
“古見同學?”老師又喊了一遍。
朝日向悠看著她。她的側臉白得幾乎透明,睫毛在微微顫抖。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用儘全力把什麼東西關在裡麵。
然後他看到她深吸了一口氣。
很慢,很深。胸腔起伏了一下。
她站了起來。
教室裡很安靜。硝子邁出第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她的腳步很輕,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她走到黑板前。
拿起粉筆。
白色的粉筆在她手裡微微顫抖。她抬起手,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一個數字,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公式一行一行地展開,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
教室裡隻有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
她寫完了最後一行的最後一個數字。
然後她轉過身,麵對全班同學。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不是石化的那種睜大——是她在努力。努力讓自己的目光不躲開,努力讓呼吸不紊亂,努力讓自己站在那裡,像一個普通的、被老師點名上去做題的學生。
“……做完了。”
聲音很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輕。但教室裡太安靜了,所以每個人都聽到了。
老師點了點頭:“很好,完全正確。古見同學可以回座位了。”
硝子走回座位的路上,腳步比去的時候快了一點點。
她坐下來的時候,朝日向悠聽到她呼了一口氣。很輕,像是憋了很久。
他把課本往她那邊挪了一點。
上麵寫著三個字:
“做得很好。”
硝子看著他寫的字,睫毛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在下麵寫:
“腿還在抖。”
“沒關係。抖完就不抖了。”
硝子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寫道:
“……嗯。”
午休的鈴聲響了。
長名奈津美幾乎是踩著鈴聲衝過來的。她手裡拎著便當盒,兩根呆毛隨著步伐一蹦一跳的,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今天中了彩票。
“古見同學!吃飯吃飯!”她一屁股坐在硝子旁邊的空椅子上,完全冇有任何征求同意的意思,“我今天帶了超——級好吃的咖哩!我媽媽早上五點就起來燉的,你聞聞你聞聞——”
她把便當盒開啟,湊到硝子麵前。咖哩的香味瀰漫開來。
硝子的身體微微往後仰了一點,但冇有躲開。她的豆豆眼看著長名奈津美,眨了兩下。
然後她低頭,從書包裡拿出自己的便當盒。
深藍色的盒蓋開啟,裡麵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的飯菜。米飯上撒著黑色的芝麻,小番茄切成兔子的形狀,炸蝦裹著金黃色的麵衣。
“哇——”長名奈津美髮出一聲誇張的驚歎,“這個兔子番茄也太可愛了吧!古見同學你媽媽好厲害!”
硝子的手指蜷了蜷。
然後她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了一行字,推給長名奈津美。
“是我自己做的。”
長名奈津美愣住了。
她看看筆記本,又看看硝子,又看看筆記本。然後她的眼睛瞪得比硝子的豆豆眼還要圓。
“你——自——己——做——的——?!”
聲音大得整個教室都聽見了。好幾個人轉過頭來看。
硝子的臉一下子紅了,豆豆眼瞪得滾圓,整個人縮了一下。但她冇有石化。
長名奈津美完全冇有注意到自己引起了多大的動靜。她雙手合十,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說:“古見同學,你太厲害了。我連雞蛋都煎不好,上次差點把廚房燒了。我媽媽說我這輩子嫁不出去了——”
硝子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她又寫了一行字:
“下次可以教你。”
長名奈津美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她猛地抓住硝子的手。
硝子的整個人都僵住了。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長名奈津美使勁搖著她的手,“你願意教我嗎!太好了!那說定了!什麼時候?這個週末?不行不行我週末要陪奶奶去醫院——下週?下週幾?周幾都行我翹課也要來——”
硝子被她搖得頭髮都亂了。她的表情已經完全變成了豆豆眼的石化狀態,嘴巴微微張著,像一條被突然撈出水麵的魚。
但朝日向悠注意到,她冇有把手抽回去。
過了大概十幾秒,長名奈津美終於鬆開了她的手,重新拿起筷子開始吃咖哩,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硝子慢慢地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縮著,手背上還殘留著被握住的溫度。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睫毛輕輕顫動著。
然後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不是給長名奈津美看的——她把筆記本往朝日向悠那邊偏了偏。
“手被握住了。”
朝日向悠拿起筆。
“嗯。”
“冇有抽回來。”
“嗯。”
“第一次。”
朝日向悠看著這三個字,筆停在紙上。
他想起八年前。
那天放學後,他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邊有一隻流浪貓,蹲在牆角,很瘦,毛色臟兮兮的。硝子蹲下來,伸出手,一點一點地靠近。貓盯著她的手,耳朵往後壓著,隨時準備逃跑。
她冇有碰它。她隻是把手放在離貓很近的地方,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打算一直蹲在那裡。
然後那隻貓站起來,走過來,用腦袋蹭了一下她的手指。
硝子冇有動。但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亮得像是裡麪點了一盞燈。
後來那隻貓被附近的老奶奶收養了。但朝日向悠一直記得那個畫麵。記得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等,記得貓蹭她手指時她眼睛裡的光。
現在她的眼睛裡,有同樣的光。
他寫道:
“以後還會有很多第一次。”
硝子看著他寫的字,然後寫道:
“會嗎?”
“會的。”
他停了一下,然後寫了一行字。
寫完之後,他看了幾秒,然後把課本推過去。
硝子低頭看去。
上麵寫著:
“因為硝子已經開始走了。”
她的眼睛睜大了。
不是豆豆眼。是她本來的眼睛——很大,很亮,瞳孔裡映著窗外櫻樹的影子。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朝日向悠忽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在紙上寫她的名字。不是“古見同學”,是“硝子”。
從小學一年級認識她開始,他就叫她“硝子”。那時候他們住得近,兩家的媽媽經常一起買菜,他和她在同一個托管班寫作業。他叫她“硝子”,她叫他“悠”。冇有加“同學”,冇有加任何字尾。
後來他搬走了。
八年。
八年裡他在不同的城市轉學,認識新的人,忘記舊的人。但有一個名字他一直冇忘。
硝子。
她在課本上寫了一個字。
不是在他的那行字下麵寫。是在她自己的課本上,空白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寫的。
隻寫了一個字。
“悠。”
朝日向悠看著那個字。
他冇有寫回覆。他隻是把自己的課本翻到下一頁,在角落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隻有他自己能看清。
“我在。”
午休快結束的時候,長名奈津美收拾好便當盒,站起來伸了個大懶腰。
“啊——吃飽了吃飽了。古見同學,明天還一起吃飯哦!說定了!”她拍了拍硝子的肩膀,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對了古見同學,你週末有空嗎?我奶奶家附近有一家超級好吃的甜品店,要不要一起去?”
硝子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週末。出去。和同學。
三個詞,每一個都能讓她石化。
但長名奈津美冇有注意到她的僵硬。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她冇有像其他人那樣露出“啊她好可憐”的表情。她隻是歪著頭,等著,像是在等任何一個普通同學的回答。
硝子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我……要考慮一下。”
長名奈津美看著那行字,笑了:“好!考慮好了告訴我!不急不急!”
然後她真的走了。
冇有追問,冇有催促,冇有任何多餘的話。
硝子看著她的背影,手指輕輕摩挲著筆記本的邊緣。
朝日向悠在旁邊安靜地翻著課本。他冇有看她,也冇有寫字。有些時候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寫字,隻需要坐在旁邊就夠了。
硝子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推給他。
“她問我週末要不要出去。”
“看到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硝子的筆停了很久。然後她寫道:
“不知道去了之後,會不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會。” 朝日向悠寫。
硝子的睫毛動了一下。
“去了之後肯定會有一段時間說不出話。可能剛見麵的時候,可能中間某個時候,可能一直到回家都說不出話。”
他繼續寫:
“但那又怎樣?”
硝子看著“那又怎樣”四個字,眼睛裡的情緒翻湧著。
“長名不會在意。你說不出話的時候,她會自己說。你說得出話的時候,她會聽。她就是那種人。”
他停了一下,然後寫:
“你隻需要去就夠了。”
硝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寫:
“……嗯。”
下午的課過得很快。
放學鈴響的時候,夕陽把整個教室照成了橙紅色。硝子收拾好書包,把便當盒裝好,把筆記本放進書包最裡麵的夾層。
她站起來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麵對朝日向悠。
她的嘴唇動了動。
“……明天見。”
聲音很小。但比昨天大了一點點。隻有一點點,像是音量旋鈕被撥動了半格。
朝日向悠看著她。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她的側臉染成暖橙色。她的眼睛裡映著光,映著窗外稀疏的櫻花,映著教室裡空蕩蕩的桌椅。
他點了點頭。
“明天見,硝子。”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不是“古見同學”。
是“硝子”。
和八年前一樣。
她冇有說話。隻是很小很小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轉身,走向教室門口。腳步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穩。
朝日向悠坐在座位上,看著她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儘頭。
教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夕陽把黑板上的三朵小花照得發亮。淡藍色的兩朵,淡粉色的一朵。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花莖細細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
他從書包裡拿出那盒十二色的粉筆。
抽出一根淡綠色的。
走到黑板前,在三朵小花的旁邊,畫了第四朵。
淡綠色的。比前麵三朵都小。花瓣還冇有完全展開,像是一個剛剛冒出來的花苞。
然後他在下麵改了那個數字。
4。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四朵小花擠在一起,高矮不一,顏色各異,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又不肯倒下的樣子。
明天硝子來了會看到。
她會數。一朵,兩朵,三朵,四朵。
她會知道第四朵是誰。
朝日向悠把粉筆放回盒子裡,背上書包,走出教室。
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四月的晚風吹進來,帶著櫻花的殘香和青草的氣息。夕陽把整條走廊染成橙紅色,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長。
今天他對她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古見同學”。是“硝子”。
這件事本身不是增進感情。他們之間的感情從來不需要“增進”——從七歲那年在托管班第一次見麵開始,有些東西就已經在那裡了。八年的時間冇有沖淡它,隻是讓它沉澱得更深。
叫她的名字,不是為了讓什麼變得更近。
是因為本來就那麼近。
隻是八年冇叫了。
現在重新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