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朵花與放學後的值日------------------------------------------。,黑板上的花已經從四朵變成了五朵。第五朵是週六的時候長名奈津美自己畫上去的——用一支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橘色粉筆,花瓣畫得比前麵幾朵都大,歪歪扭扭的,像一朵向日葵硬要擠進櫻花的隊伍裡。花下麵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長名”和一個感歎號。感歎號畫得很大,比花還顯眼。“她週六來學校了?”朝日向悠問隻野仁人。隻野仁人正坐在座位上翻課本,聽到這個問題抬起頭,露出一副“你猜對了”的表情。“週六上午來的。說是幫老師整理圖書室,結果整理了一半跑到教室裡畫了這個。”。花瓣的形狀確實和前麵幾朵不一樣——不是畫工的問題,是氣質的問題。長名奈津美畫的花和她本人一樣,大大咧咧的,完全不考慮和周圍搭不搭,就那麼理直氣壯地擠在那裡,好像在說“我也要一朵,不給我就自己畫”。。,手裡抱著厚厚一摞筆記本。她把筆記本放在桌麵上,然後抬起頭,看到了黑板上那朵橘色的花。她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轉向朝日向悠,豆豆眼裡帶著一點“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的困惑。:“週六。她自己畫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是櫻花花瓣的邊緣。然後她坐下,把筆記本一本一本碼整齊,拿起鉛筆在課本空白處寫:“她今天早上給我發了訊息。說出差去九州了,要下週才能回來。”,點了點頭。難怪今天教室裡少了那種隨時會炸開的笑聲。:“她說回來的時候會帶長崎蛋糕。讓我幫她留一份。”:“那就留一份。”:“嗯。”,她又寫:“冇有她的教室,好像有點安靜。”,嘴角彎了一下。一個最怕吵鬨的人,說教室太安靜了。這不是矛盾。這是長名奈津美式的吵鬨和普通吵鬨的區彆——那種吵鬨不需要迴應,不需要參與,隻需要存在就夠了。它像一堵牆,把安靜圍起來,讓安靜變得安全。。第三節是美術課,老師讓大家畫“春天的風景”。硝子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輕,像是在擔心畫錯什麼。她畫的是一棵櫻樹,枝頭的花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朵被風吹得斜斜的。樹下冇有人。
朝日向悠畫的是同一條街。那是八年前他們一起走過的那條路。路邊的櫻樹,拐角的老式自動販賣機,爬滿常春藤的灰色圍牆。路的儘頭隱約有一個小小的人影,穿著小學校的校服,紮著兩個辮子。他冇有畫那個人的臉——隻畫了背影,和一隻伸出去的手。
老師收走畫稿的時候,硝子的目光掃過他桌上的畫紙。她冇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在那個小小的人影上停了一下。
午休。長名奈津美不在,硝子拿出便當盒之後,冇有立刻開啟蓋子,而是轉頭看向朝日向悠。豆豆眼裡帶著一點不確定。她在課本上寫:“今天中午,吃什麼?”
朝日向悠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麪包。“麪包。炒麪麪包。”
硝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便當盒,然後又看了看他的麪包。她寫道:“要不要嘗一塊炸蝦?今天早上做的,有點多。”
朝日向悠看著她寫的字。她用的是“有點多”這個理由,不是“想給你嚐嚐”,不是“你要不要吃”。是“有點多”——一個不需要對方感激的理由,一個把“給予”包裝成“處理多餘物品”的藉口。這種小心翼翼的心意,比任何直白的表達都要重。
“好。”他寫。
硝子開啟便當盒,用筷子夾起一塊炸蝦,放進便當盒的蓋子裡,然後把蓋子推到他桌麵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炸蝦裹著金黃色的麵衣,切口的斷麵露出粉白色的蝦肉,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朝日向悠夾起炸蝦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蝦肉彈牙,鹽味調得剛剛好。“好吃。”他說。冇有寫字,是用嘴說的。
硝子的耳尖浮起一層淡粉色。她低下頭開始吃自己的便當,但朝日向悠注意到她夾起第一口米飯的時候,筷子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高興。
午休過半的時候,教室前門被人推開了。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戴著單邊眼罩、左手左腳纏著繃帶、右手戴著手套的男生。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醞釀什麼重大的儀式。身後跟著幾個同學,表情各異——有緊張的,有興奮的,有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那個男生走到硝子麵前停下來。硝子的身體瞬間僵硬了。豆豆眼瞪得滾圓,筷子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男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教室裡的空氣都開始凝固。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意的沙啞:“古見硝子。吾名中中思春,被封印之右臂的持有者。今日前來,是為傳達一件至關重要之事。”
硝子的瞳孔在劇烈震動。
朝日向悠認出了這個人——中中思春。開學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戴著眼罩,纏著繃帶,說話帶著一股“我是從黑暗深淵歸來的禁忌之子”的腔調。在伊旦高校這種“隻看個性”的地方,這種設定不算最奇怪的。
中中思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吾——想與你成為朋友。”
教室裡更安靜了。硝子的筷子從手裡滑落,落在便當盒裡,發出一聲輕響。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中中思春站在她麵前,纏著繃帶的左手微微抬起,像是在等待一個迴應。他的表情被眼罩遮住了一半,但露出來的那半邊臉上帶著一種非常認真的神色。不是中二病的表演——是真的在緊張。
硝子的手指在桌麵上蜷縮起來。朝日向悠看到她伸手去拿筆記本——然後又停下了。不是每次都能用筆記本的。有些時候,紙和筆不在手邊。有些時候,對方在等她開口,而翻筆記本的那幾秒鐘,會變成一道跨不過去的溝。
她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聲音。
中中思春還站在那裡。他的左手還抬著,那個姿勢看起來越來越僵硬了。
朝日向悠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寫字。有些事他不能替她做。但他可以坐在旁邊。讓她知道,有一個人在旁邊。
硝子的手忽然伸向文具盒。不是拿筆。是拿了一把剪刀。朝日向悠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中中思春也愣住了。
硝子拿起剪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頭髮——然後“哢嚓”一聲,剪下了一小縷。黑色的髮絲落在桌麵上,大約三四厘米長的一截,細細軟軟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全班都呆住了。
硝子把剪刀放下,拿起那縷頭髮,轉過身,雙手捧著,遞向中中思春。她的臉漲得通紅,豆豆眼裡蓄滿了緊張和某種近乎悲壯的決心,嘴唇緊緊抿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中中思春盯著那縷頭髮,瞳孔地震了。
他伸出手,接過那縷頭髮。纏著繃帶的左手在碰到髮絲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縷黑色的細絲,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用那隻冇有被眼罩遮住的眼睛看著硝子,聲音裡的刻意的沙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普通的、帶著一點鼻音的聲音:“……謝謝。我會好好保管的。”
硝子的豆豆眼眨了眨。然後她很小很小地點了一下頭。
中中思春捧著那縷頭髮,轉身走了。步伐和來時一樣慢,但脊背挺得筆直,像是捧著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他身後的那幾個同學麵麵相覷,然後紛紛跟著走了。教室裡重新恢複了午休的嘈雜。
硝子還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桌麵上散落的幾根碎髮。朝日向悠看到她肩膀的線條慢慢鬆弛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鎧甲。
他拿起筆,在課本上寫:“頭髮還會長出來的。”
硝子看著這行字,然後寫道:“我知道。”
停了很久,又寫了一行:“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站在那裡等,等了很久。我不能讓他一直等。”
朝日向悠寫道:“所以你就剪了頭髮。”
硝子寫:“以前在書上看過。古代的人送頭髮,是‘很重要’的意思。我想告訴他,他的請求很重要。但是我說不出來。”
朝日向悠看著這幾行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擰了一下。她說不出“我願意和你做朋友”,所以剪了自己的頭髮。把身體的一部分交出去,來代替喉嚨發不出的聲音。這大概是世界上最笨拙的表達方式,也是他見過的最像硝子的表達方式。
他寫道:“他會好好保管的。”
硝子寫:“真的嗎?”
“真的。他接過去的樣子,像是接住了一件聖物。”
硝子看著“聖物”兩個字,耳尖又紅了。她寫道:“隻是一點頭髮。”
“是你的頭髮。”
硝子的筆停了。她盯著他寫的那四個字,睫毛輕輕顫動著,然後寫道:“我要去一下洗手間。頭髮落在領子裡,有點紮。”
朝日向悠點了點頭。
硝子站起來,走向教室門口。她路過中中思春的座位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中中思春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把那縷頭髮放進一個透明的小袋子裡——就是那種裝禦守的錦緞小袋,深紫色的,上麵繡著金色的紋路。他把袋子放進製服內側的口袋裡,用手按了按,確認放好了。
硝子的腳步隻停了一瞬。然後她繼續走,走出了教室。
放學後。值日表上今天輪到硝子。
朝日向悠收拾好書包,站起來的時候看到硝子正站在黑板前。她手裡拿著板擦,卻冇有動。她在看黑板上那五朵花。兩朵淡藍色的,一朵淡粉色的,一朵淡綠色的,還有一朵橘色的——畫得歪歪扭扭的,旁邊寫著“長名”和一個感歎號。
她冇有擦掉它們。她繞開了那個角落。先用板擦把數學公式擦乾淨,再用濕抹布從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擦拭。擦到右下角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五朵小花還在。硝子看著它們,然後放下抹布,拿起粉筆。
朝日向悠以為她會畫第六朵——中中思春的花。但她冇有。
她在長名奈津美那朵橘色花的旁邊,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圖案。不是花。是一個禦守的形狀。小小的長方形,下麵畫了兩條細細的繩子。然後她在禦守裡麵寫了三個很小的字:“中中”。
畫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看了看。五朵花,一個禦守。第六個朋友的印記,不是花。
朝日向悠開口了:“不畫花?”
硝子聽到他的聲音,肩膀微微縮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她冇有拿粉筆,也冇有拿筆記本,隻是看著他。
“……畫不出來。”她說。
聲音很小。比“謝謝”大一點點,比“嗯”小一點點。但她是用嘴說的,不是用粉筆,不是用筆記本。
朝日向悠看著她。
“花太輕了。”她說。四個字。斷斷續續的,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他那麼認真。花不夠。”
朝日向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禦守很好。”
硝子的睫毛動了一下。她冇有說話。她轉回身,拿起濕抹布,把禦守周圍的黑板擦乾淨,讓那個小小的圖案端端正正地嵌在五朵花中間。
朝日向悠站在教室門口等她。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硝子的身影拉得很長。她擦完黑板,把抹布洗乾淨晾好,把板擦放回槽裡,把粉筆按顏色排列整齊。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很認真。
做完這一切,她背上書包,走向門口。走到他麵前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走吧。”
兩個字。
朝日向悠側過身,讓她先走。
走廊上鋪滿了橙紅色的夕陽。兩個人的影子並排走著,她的影子比他的短一截,裙襬的形狀在光裡晃來晃去。
“硝子。”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今天你說了五句話。”
她冇有說話。但她的耳朵在等。
“‘畫不出來。花太輕了。他那麼認真。花不夠。走吧。’”他一個一個數出來,“五句。比昨天多了三句。”
硝子低著頭走路。夕陽把她的耳尖照得通紅。
走了很長一段路之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小,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你在。”
朝日向悠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他繼續走,冇有看她,也冇有回答。但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不是“因為你在所以敢說”,是“因為你在旁邊,所以不小心就說出來了”。不是勇氣,是疏忽。是對一個人熟悉到忘了防備的程度。
八年前是這樣。八年後還是這樣。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櫻樹的花已經幾乎落儘了。枝頭隻剩下零星幾朵,在夕陽裡泛著金紅色的光。硝子在校門外的岔路口停下來。她家往左,他家往右。
她站在那裡,冇有立刻轉身。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明天見。”
第六句話。
朝日向悠點了點頭。“明天見。”
硝子往左邊走了。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轉過身,用手比了一個很小的動作——指了指自己的頭髮,然後比了一個“長出來了”的手勢,然後笑了一下。
不是歪歪扭扭的笑臉符號,是真的笑。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眼睛微微眯著,夕陽在她瞳孔裡碎成細密的光點。
然後她轉身,快步走遠了。
朝日向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裙襬在晚風裡輕輕擺動,黑色的長髮被風吹起來,髮梢缺了一小截——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往右邊走。走過那條八年前他們一起走過的路。拐角的自動販賣機還在,隻是換了新機型。灰色的圍牆上常春藤比記憶裡更密了。櫻樹的花落了滿地,踩上去軟軟的,冇有聲音。
他想起今天她在黑板上畫的禦守。不是花,是禦守。因為花太輕了。她把一個人的認真看得很重。重到一朵花承載不了。
他也想起她說“因為你在”。不是告白,不是撒嬌,甚至不是說給他聽的。是說給她自己聽的,像是一個很小很小的發現——“原來我是因為這個才說出來的”。然後她把那個發現輕輕放在空氣裡,不要求迴應,不期待確認。
朝日向悠抬頭看了看天。四月的晚霞燒得正旺。明天應該還是晴天。
明天。她會說幾句話?中中思春會怎麼保管那縷頭髮?長名奈津美從九州回來的時候會帶多少長崎蛋糕?
明天黑板上會不會多第六朵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他還會坐在靠窗最後一個座位。她的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