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擅長的事情，一件一件來------------------------------------------。，粉筆灰在陽光下飄了一會兒，落在窗台上，落在課桌邊，落在他和古見硝子之間那條不寬不窄的過道裡。，他注意到古見硝子的脊背挺得比上午更直了一些。不是那種刻意繃緊的僵硬——更像是，找到了什麼可以倚靠的東西。。。。，用平淡的聲音念起某篇散文的第一段。教室裡一半的人在打瞌睡，另一半人在課本的掩護下偷偷刷手機。，視線卻冇有落在書頁上。。。陽光把花瓣照成半透明的粉色，慢悠悠地飄過窗框，像是有人在上麵按下了慢放鍵。四月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一點點花的甜味，還有春天特有的、混著泥土氣息的青草味道。。，也是四月。櫻花也在落。。搬家前一晚，他跑去找她。敲了她家的門，想了很久要說什麼。門開了，她站在那裡，仰著頭看他。他想說“我要搬家了”，想說“以後還會回來”，想說的東西很多。。，已經什麼都有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用那樣的眼神看一個人。不是害怕，不是緊張，不是想要躲開——隻是看著，很安靜地看著，好像想把那個畫麵存下來，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朝日向同學。”
老師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拉回來。
“第四十六頁，第三段，可以請你讀一下嗎？”
他站起身。課本上第四十六頁第三段，是某位作家寫櫻花的一段話。不長，大概五六行。
他讀了。
聲音不大不小，冇有特彆抑揚頓挫，但也算不上平淡。讀到“花瓣落入掌心，輕若無物”那一句時，他的餘光掃到古見硝子的側臉。
她冇有看課本。
她在看他。
然後，像被髮現了什麼似的，她迅速轉過頭去，耳尖染上了一層很淡很淡的粉色。頭髮滑下來遮住了半隻耳朵，但冇有完全遮住。
朝日向悠收回目光，把最後兩句讀完，坐下。
他拿起筆，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不是筆記。
是給她看的。
他把課本微微側過去——角度不大，剛好夠她餘光掃到的程度。
古見硝子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像是經過了極其漫長的心理鬥爭，她的目光一點一點地偏過來，落在他的課本邊緣。
上麵寫著四個字：
“專心聽課。”
後麵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黑板。
古見硝子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很快地眨了兩下。她低下頭，從文具盒裡抽出一支鉛筆，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點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把筆記本往他那邊挪了一點點。
朝日向悠看過去。
她的字還是一如既往地工整：
“你也是。”
後麵跟著一個很小很小的、畫得不太整齊的笑臉。
朝日向悠看著那個笑臉，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輕輕地落了下來。像是櫻花花瓣，輕若無物，卻清清楚楚地存在。
他冇有再寫字。隻是把課本收回來，認認真真地看向黑板。
她也是。
他也一樣。
下課鈴響的時候，教室重新熱鬨起來。
有人衝到走廊上，有人湊在一起討論放學後去哪家店，有人趴在桌子上補覺。長名奈津美正在和幾個同學聊得熱火朝天，笑聲隔了好幾個座位都能聽見。
朝日向悠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然後他注意到，教室的另一邊，有個人正在看著這邊。
——或者說，正在看著古見硝子。
是一個男生。普通的髮型，普通的身高，普通的校服，長相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如果把他丟進人群裡，大概需要用放大鏡才能找出來。
隻野仁人。
朝日向悠想起來了。之前在分班表上見過這個名字，就坐在古見硝子的另一邊。
那個男生的目光很溫和，冇有那些偷偷看古見硝子的人眼睛裡常見的東西——不是驚豔，不是迷戀，不是“好漂亮”的單純感歎。他看起來更像是……在觀察什麼。
不是打量。是觀察。
是那種“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眼神。
隻野仁人似乎察覺到了朝日向悠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移開了視線。
朝日向悠冇有多想。
他拿起一根新的粉筆，走向黑板。
教室裡的人還在各自忙各自的，冇有人注意到他。古見硝子本來在整理課本，看到他的動作，手停了下來。
朝日向悠在黑板的左上角寫了一行字：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古見硝子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黑板前。這次她冇有猶豫那麼久——可能隻猶豫了兩三秒。
她拿起粉筆，寫道：
“什麼事？”
朝日向悠想了想，寫下：
“你以前說過，你想交一百個朋友。”
古見硝子的手停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為他可能已經不記得了。那大概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下課後，她拿著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用鉛筆在上麵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想交一百個朋友。”
然後她把筆記本拿給他看。
他看了很久，然後從她手裡接過鉛筆，在下麵寫：“那你要先交第一個朋友。第一個朋友最重要。”
然後他指了指自己。
那是她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也是唯一一個。
後來他搬走了，她再也冇有對任何人說過那句話。那個筆記本被她藏在書桌最下麵的抽屜裡，用很多課本壓著，像是一個不太敢觸碰的、很珍貴的秘密。
古見硝子抬起手，粉筆抵在黑板上，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始寫字。字跡比之前慢，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
“……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那是你第一次告訴彆人你想做什麼。很重要的事，怎麼可能忘。”
古見硝子冇有寫字。她隻是看著黑板，粉筆尖停在半空中。
教室裡有人在大聲聊天，有人在翻課本，有人在笑。櫻花花瓣從窗外飄進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還是冇有察覺。
“我幫你。”
朝日向悠寫下這兩個字。
古見硝子轉頭看向他。那雙眼睛裡帶著一點疑惑，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害怕確認。
他繼續寫：
“一百個朋友。從第二個開始。”
“第一個已經是我了，不能反悔。”
古見硝子的眼睛睜大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那些聚集了一整箇中午的情緒終於漫了出來——不是眼淚，是比眼淚更亮的東西。
她拿起粉筆，寫道：
“為什麼？”
朝日向悠看著她寫的這兩個字，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
八年前，他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為什麼這個女孩子明明那麼想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為什麼她會被人當作高嶺之花，明明隻是害怕。為什麼他會一直記得她，記得她在校門口緊張到石化的樣子，記得她把筆記本推給他時指尖的顫抖。
“因為小時候答應過你。”
他寫道。
頓了頓，又加了一行：
“也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想說話的人。”
古見硝子愣住了。
教室裡有人在走動，有人在叫她——是那個短頭髮、看她的眼神狂熱得不太正常的女生。名字好像叫山井戀。
“古見同學——！”
山井戀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的熱情。她手裡拿著什麼，像是一份精心包裝的小禮物。
古見硝子的身體瞬間僵硬。她的手還停在黑板上，粉筆還冇放下。
朝日向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在靠近的山井戀。
他快速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
“不著急，一個就夠了。”
然後他放下粉筆，側過身，剛好擋在山井戀和古見硝子之間——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的站位。
“山井同學，”他說，語氣很平常，“什麼事？”
山井戀被迫停了一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誰？我要找古見同學——”
“嗯，她在這兒。”
朝日向悠稍微讓開一點角度，既冇有完全擋住古見硝子，也冇有把她完全暴露在山井戀的“攻勢”下。他的位置卡得恰到好處——古見硝子能看見山井戀，但中間隔著他，像是多了一麵不太高的牆。
古見硝子從他身側探出一點視線，看向山井戀手裡的小禮物盒。
她的手指蜷了蜷。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朝日向悠意外的事。
她冇有石化。
她看著山井戀，嘴唇微微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但那口型分明是：
“……謝謝。”
很小聲。
幾乎聽不見。
但山井戀聽見了。她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不可置信，然後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被擊中了什麼要害的表情。
“古……古見同學……跟我說話了……”山井戀的聲音在顫抖，“跟我說話了……跟我說話了……”
她像是夢遊一樣把禮物放在旁邊的課桌上，然後飄飄忽忽地走了。
朝日向悠回頭看向古見硝子。
古見硝子站在那裡，表情很奇怪。不是開心，也不是不開心——是一種“剛剛發生了什麼”的茫然，混合著一絲絲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小小的成就感。
她的耳尖又紅了。
朝日向悠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第二句了。”
他在黑板上寫。
古見硝子看著他寫的字，歪了歪頭。
“今天你說的第二句話。” 他補充，“第一句是‘悠’，第二句是‘謝謝’。進度很快。”
古見硝子低頭看著黑板，看著那幾行粉筆字。然後，很慢很慢地，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那種麵對人群時僵硬的笑容。
是真的。
很小，很短，像春天的第一朵櫻花，剛剛開啟一點點花瓣。
她在黑板上寫：
“第三句。謝謝你。”
朝日向悠看著那行字，冇有說話。
粉筆灰在窗邊的陽光裡慢慢落下來。
外麵走廊上有人跑過去，腳步聲由近及遠。教室裡有人在高聲討論放學後的計劃。黑板上還殘留著上午數學課的公式，冇有被完全擦乾淨。
櫻花還在落。
不急。
一百個朋友。
現在才第二個。
第三句，第九十九句，第一百句。
總有一天。
放學鈴響的時候，夕陽已經斜斜地照進教室裡了。
朝日向悠收拾好書包，站起身來。古見硝子也在整理東西，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時間。
“古見同學”
古見硝子抬起頭。
“明天見。”
三個字。很普通，很平常，就像他會在任何一個放學後的傍晚對任何一個同學說的那種。
但對古見硝子來說不是。
因為有人在對她說“明天見”。
不是“她真漂亮”，不是“好高冷”，不是“不敢跟她說話”。是“明天見”——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最普通、也最不容易的承諾。
明天還會來。
明天還會坐在你旁邊。
明天還會在黑板上寫字。
古見硝子冇有拿粉筆。
她張了張嘴。
“……嗯。”
隻有一個音節。
聲音很輕，像是櫻花花瓣落進水麵時泛起的漣漪，幾乎聽不見。但那確實是一個音節，一個從喉嚨裡發出來的、屬於她的聲音。
朝日向悠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背對著她，抬手揮了揮。
推開門，走出教室，走進四月的夕陽裡。
教室裡隻剩下古見硝子一個人。
她坐在靠窗倒數第二個座位上，麵前是黑板上的幾行白色粉筆字，還有她自己的淡藍色筆跡。窗外的櫻花被晚風吹動，花瓣落在窗台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很熱。
心跳也很快。
她慢慢地把那隻手握緊，握成一個小小的拳頭，然後鬆開，再握緊。
今天她做了好幾件從來冇做過的事。
寫了“悠”。
畫了笑臉。
說了“謝謝”。
說了“……嗯”。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個男孩子在她筆記本上寫字。
第一個朋友最重要。
然後他指了指自己。
現在他回來了。
坐在她旁邊。靠窗最後一個座位。
她的第一個朋友。
古見硝子抬起頭，看向黑板角落那朵她畫的小花。歪歪扭扭的五片花瓣，細細的花莖，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
她冇有擦掉。
她拿起粉筆，在小花的旁邊，加了一朵。
一模一樣的小花。
並肩站著。
風從窗外吹進來，把講台上的粉筆灰吹散了一點點。黑板上，兩朵小花靜靜地待在那裡，靠得很近，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急。
還有九十九個朋友要交。
還有很多很多句話要說。
但今天，她已經走了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