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個春天,我回到了她的身邊------------------------------------------,櫻花開了。,粉色花瓣正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飄落。有人在拍照,有人三五成群地寒暄,有人緊張地攥著書包帶望向教學樓——這是所有高中開學日都會出現的畫麵,和任何一所學校冇什麼兩樣。,大概就是錄取標準了。“隻看‘個性’的高中”——說起來好聽,實際上就是專門收留怪人的地方。,單手插在口袋裡,抬頭看著這座對他來說既陌生又熟悉的建築。陽光透過花枝的縫隙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秀而略微鋒利的輪廓。“果然是伊旦啊。”他輕聲自語,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也住在離這兒不遠的那條街上。那時候他的世界裡有一個不會說話的女孩子。。,分班表應該貼出來了。他向校門走去。“同學!一年一班的朝日向同學——是朝日向同學嗎!”,一個活力十足的聲音就撞了過來。,看見一個剪著短髮、頭頂有兩根呆毛的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跑來。這人穿著女生的裙子,領帶卻是男生的款式。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跟全世界都認識了幾十年。“你認識我?”“現在不就認識了嗎!”對方停下來,雙手叉腰,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叫長名奈津美,一年級一班副班長!以後就是朋友啦!”。
長名奈津美。
雖然不記得名字,但這張臉——不對,這種“自來熟到讓人覺得是不是上輩子欠過他錢”的氣場,他確實有印象。小時候住在附近的時候,似乎總能看見這個人在街上到處搭話,像是長了八條腿一樣到處串門。
“……你是那個到處認青梅竹馬的長名?”
“對對對!就是我!”長名奈津美眼睛一亮,興奮地拍手,“你果然聽說過我!那太好了,不用自我介紹了。我跟你說,全校有一半的同學都是我的幼馴染——”
“另一半呢?”
“正在成為!”長名奈津美笑得理直氣壯。
朝日向悠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果然是怪人雲集的伊旦高校,開學第一天就驗證了傳聞的真實性。
就在這時,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什麼。
校門內不遠處的櫻花樹下,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長髮被風輕輕撩起,白色的肌膚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又像是和周圍的喧囂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她的表情很安靜,甚至可以說有些僵硬。但那並不是冷漠——朝日向悠看得出來。
是緊張。
她的手指微微蜷縮著,肩膀繃得筆直,目光像是不知道往哪兒放纔好。
古見硝子。
朝日向悠的腳步頓了一下。
“啊,你在看古見同學?”長名奈津美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語調變得誇張起來,“我們學校的女神哦。站著就是藝術,坐著就是絕讚,走三步就會被人告白的那種級彆。”
“嗯。”
“不過她好像不太愛說話,”長名奈津美摸著下巴,“入學典禮那天一句話都冇說,大家都說她是高冷型的美人。我覺得倒更像是——”
“像是不敢說。”
長名奈津美眨了眨眼,轉頭看向他,眼神裡多了一絲意外和欣賞。
“同學你很懂嘛。”
朝日向悠冇有接話。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個黑髮少女身上。
八年前。
她也是這樣。
站在小學的校門口,身邊圍著好多想跟她說話的小孩子,她卻隻是低著頭,嘴唇微微顫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時候他以為她隻是害羞。
後來他發現,事情冇有那麼簡單。
有人從古見硝子身邊走過,向她打招呼。她張了張嘴——然後整個人僵在了那裡,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連眨眼的動作都停住了。過了好幾秒,她才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
周圍的人都笑著走開了,冇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
朝日向悠卻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走吧。”他邁開步子。
教室在二樓。
一年一班的門牌在走廊儘頭。朝日向悠跟在長名奈津美身後走進教室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張臉——然後停在了靠窗倒數第二個座位上。
黑色的長髮。
挺直的背影。
古見硝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窗外。從側麵看去,她的睫毛很長,眼睛的形狀很好看,是一種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美。
周圍有好幾個人在偷偷看她,卻冇有一個人主動跟她搭話。
也是。那種氣場,會讓人本能地覺得自己不夠格。
朝日向悠的目光掃過她旁邊的空座位——靠窗最後一個。
“……這是故意的嗎。”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座位表就貼在黑板上。他走過去看了看——確實是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著。
好吧。
既來之,則安之。
他走向靠窗最後一排,拉開椅子坐下來。動作很輕,但古見硝子的肩膀還是微微縮了一下。
她冇有轉頭。
朝日向悠也冇有主動開口。
上午的課在一陣又一陣的自我介紹和老師講話中過去了。朝日向悠發現,這個班級裡的人確實“個性”十足。有人戴著單邊眼罩,左手左腳纏著繃帶,右手戴著手套,用一種很奇怪的語調自稱什麼“禁忌之力”;有個女生看古見硝子的眼神狂熱得讓人覺得她隨時會衝過去擁抱她;還有好幾個人的行為舉止都透著一股“我不太正常”的氣息。
午休的鈴聲響起。
同學們三三兩兩聚到一起,開始分享便當,聊天,大笑。教室裡充滿了熱鬨的空氣。
古見硝子依然坐在座位上。
她冇有拿出便當,也冇有起身,隻是微微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忍耐什麼。
朝日向悠看在眼裡。
八年過去了,她還是這樣。
還是那個明明想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女孩子。
他放下手裡的麪包,站起身來。
教室裡冇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黑板上殘留的粉筆字跡照得微微發光。
朝日向悠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筆。
白色的。
他又拿起一根。
淡藍色的。
他把淡藍色的粉筆放在古見硝子的桌角,自己拿著白色的那根,在黑板的角落裡寫下幾個字。
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很輕,但足以讓一個人聽見。
古見硝子的睫毛動了動。她微微偏過頭——幅度很小,像是在確認聲音的來源——然後看見了桌角的那根淡藍色粉筆。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黑板。
黑板上寫著幾個白色的字,筆跡不算好看,但很工整:
“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古見硝子愣住了。
她盯著那行字,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窗外有風吹進來,櫻花花瓣從窗戶的縫隙飄進教室,落在地板上,落在桌麵上,也落在黑板的角落。
過了很久——可能隻過了十幾秒,但感覺上像是過了很長時間。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拿起了那根淡藍色的粉筆。
然後她站起身,走向黑板。
她站在那行白色粉筆字旁邊,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然後她抬起手,在那行字下麵,寫下了一行淡藍色的字。
字很漂亮,比朝日向悠寫的工整得多。
“……悠?”
隻是一個字。
一個名字。
朝日向悠看著那個名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記得。
她還記得他。
他拿起粉筆,繼續寫:
“嗯。搬家之後去了很遠的地方。現在回來了。轉學到伊旦。”
古見硝子看著他寫下的字,眼睛裡的情緒翻湧著——欣喜,驚訝,還有一點點無法名狀的東西。她的手指攥緊了粉筆,然後又開始寫:
“我以為……不會再見到你了。”
“我也以為。”
朝日向悠寫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但是我還是想回來看看。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古見硝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著頭,頭髮遮住了半張臉,讓人看不清表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始寫字,筆尖微微顫動:
“不太好。”
兩個字。
朝日向悠覺得心裡像是被人輕輕揪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直接問她怎麼了,但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知道她不喜歡被人盯著看,不喜歡被人追問。
所以他繼續寫字:
“是因為交不到朋友?”
古見硝子冇有否認。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寫道:
“……一個朋友都冇有。”
頓了頓,又加了一行:
“我想交朋友。想和大家說話。可是一看到彆人的眼睛,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寫完這行字,整個人像是用儘了力氣一樣,肩膀微微垮下來。櫻花花瓣落在她的肩頭,她也冇有察覺。
朝日向悠沉默了幾秒。
他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的另一邊寫道:
“那從我開始吧。我也是剛轉學過來,人生地不熟,也需要朋友。所以——”
他停了一下,然後一筆一畫地寫下最後一句話:
“我是你第一個朋友。”
古見硝子盯著那句話,眼睛越睜越大。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聚集,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抬起手,在淡藍色的粉筆字下麵,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畫了一朵小花。
很小的花,隻有五片花瓣,花莖細細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
然後她在小花旁邊寫道:
“謝謝你,悠。”
後麵還加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符號。
朝日向悠看著那個笑臉,忽然覺得胸口湧上一股溫熱的情緒,又酸又漲,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八年前,他也想對她說這句話。想說“我是你的朋友”,想說“沒關係,慢慢來就好”。
但他那時候太小,什麼都不懂。
現在他懂了。
有些人,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會在對方的生命裡留下點什麼。不是多麼驚天動地的東西,可能就是一個小時候一起餵過的流浪貓,可能就是放學路上並肩走的一段路,可能就是黑板上的一行粉筆字,和下麵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喂——你們兩個在乾嘛呢?玩黑板寫字遊戲嗎?”
長名奈津美的聲音突然從教室門口傳來。她手裡拿著便當,探頭探腦地看著黑板上那片粉筆字跡,“哇,好厲害,這是在寫信嗎?我可以加入嗎?”
古見硝子的身體瞬間僵硬,手裡的粉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的臉肉眼可見地紅起來,眼睛變成了滾圓的豆豆眼——那副模樣和平時的“高冷女神”判若兩人,反而像一隻被突然摸了腦袋的貓咪。
朝日向悠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他彎腰撿起那根淡藍色的粉筆,放回黑板槽裡。
然後他對古見硝子說——冇有出聲,隻是做了口型:
“沒關係。慢慢來。”
古見硝子看著他,豆豆眼眨了眨,然後很小很小地點了一下頭。
窗外的櫻花還在落。
粉色的花瓣和黑板上粉筆字的粉末,被風混在一起,落進四月的陽光裡。
朝日向悠回到座位上。古見硝子也回到座位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比陌生人近一點,比熟人遠一點。
但她知道,他回來了。
他也知道,她會慢慢開口的。
不急。
不急。
高中生活纔剛剛開始。櫻花落了還會再開。
粉筆字寫在黑板上,總有一天會被擦掉。
但有些東西,寫在心裡了,就永遠不會消失。
比如——
“第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