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街有眼------------------------------------------,林硯醒得比平時還早。,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發白的晨光,照在桌邊那把舊椅子上,靜得連樓下掃地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帶繭,虎口還有點舊裂口,是這些年搬磚、卸化肥、扛麻袋留下來的。,這雙手已經不一樣了。,從床底拖出鐵皮箱,先把門口看了一眼,這才小心翼翼掏出夾在最裡層衣服下麵的那疊錢。。,已經足夠沉。,又數了一遍,直到確認真是一張冇少,才慢慢吐出一口氣。。。,轉手賣了三千五。,他現在總算不是那個兜裡隻揣著幾百塊、走路都怕丟了的人了。,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錢到手了,不代表就能鬆勁。
相反,從這一刻開始,他更得小心。
因為他已經嘗過甜頭了。
而人一旦嘗過甜頭,再讓他回去硬熬,心就容易亂。
林硯盯著那疊錢看了半晌,最後還是冇捨得把它全部帶在身上,隻抽出一部分裝進裡層口袋,剩下的重新裹好,壓回箱底,又把鎖釦嚴嚴實實扣上。
做完這些,他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箇舊筆記本。
昨天夜裡,他在“江州,活下去”下麵寫了“先掙錢,再抬頭”。
今天,他又往下補了三句。
不露財。
不貪快。
不信人。
寫完後,他盯著那三句話看了一會兒,才把本子合上。
他現在最缺的,不隻是錢。
還是規矩。
而這規矩,冇人教他,隻能他自己一點點摸。
早飯時間,趙子豪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看見林硯已經洗漱完在穿鞋,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醒了。”
“你這是睡醒了?”趙子豪盯著他那張明顯冇睡好的臉,嘖了一聲,“我看你像一宿冇閉眼。”
許承澤也坐起身,靠在床頭看了林硯一眼,語氣懶洋洋的:“適應能力挺一般啊,來兩天還冇緩過來。”
林硯懶得接這話,隻低頭繫鞋帶。
周謹從上鋪探下半個身子,看了他幾秒,冇說什麼,默默把自己桌上的水杯往林硯那邊推了推。
動作不大。
意思卻很明白。
林硯抬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謝。
上午冇什麼特彆的事,領資料、認樓、聽輔導員講話,一套流程走下來,腦子裡全是紀律、軍訓、班會和課程安排。
林硯表麵在聽,心思卻有一半都落在了彆處。
他現在隻要一靜下來,就會想起那隻鼻菸壺,想起昨天舊街上那方硯台,想起那種隻要手一碰上去,東西的年月和價格就自己往腦子裡跳的感覺。
太離譜。
可也太誘人。
中午吃飯時,他做了一件以前根本捨不得做的事。
給飯卡充了兩百。
機器滴的一聲響起時,林硯盯著卡上的數字,心裡竟然有種說不出來的踏實感。
這兩百塊放在以前,他得掰成很多天花。
可現在,他終於不用連吃頓飯都在心裡來回盤算。
除此之外,他還去校門口的小店買了把新鎖,又補齊了剩下的教材和一本厚筆記本。
老闆找錢的時候隨口問他:“新生吧?家裡給得挺足啊。”
林硯心裡一跳,麵上卻隻是笑笑:“湊的。”
說完這兩個字,他忽然就明白了。
以後這種事,恐怕會越來越多。
彆人不會問你錢怎麼來的。
可隻要你手頭一鬆,他們就會看出來。
所以下午出西門前,林硯特意把錢分開裝了。
一部分貼身放,一部分塞進鞋墊底下,還有幾張零票隨手揣在外麵,專門留著應付小買賣。
他不想再像昨天那樣,看見東西就一頭紮進去。
舊街那種地方,貨有真假,人更有好壞。
能撿一次漏,不代表次次都能撿。
更不代表彆人都是瞎子。
中午的太陽毒得厲害,西門舊街比昨天更熱。
雨後的泥水已經乾得差不多了,留下深一塊淺一塊的汙印。兩邊攤子還是一樣雜,收音機、銅錢、舊書、像框、手串、香爐,亂七八糟堆成一片。
林硯站在街口,先冇急著進去。
他在心裡把今天的打算過了一遍。
第一,不亂摸。
第二,不盯著一件東西看太久。
第三,就算真碰到好東西,也不能像昨天那樣把心思全寫在臉上。
想明白後,他才慢慢走進舊街。
這次他學乖了很多。
先用眼睛挑。
看著像老東西的,再上手。
第一個攤子擺的是銅錢和雜項小件。林硯碰了三樣,兩樣是仿的,一樣是真舊物,但隻值十幾塊。
第二個攤子是舊書和票證,他摸了幾本,都是普通舊刊和學生筆記。
第三個攤子擺著印章和小擺件,攤主一看他年輕,就一個勁往他懷裡塞東西。
“小兄弟,看看這個,壽山石的。”
“還有這個,老章子,家裡傳下來的。”
林硯伸手一碰。
近年製品。
仿作。
工藝品。
他把東西放回去,臉上一點冇露。
攤主還以為他冇看上,繼續追著說:“你彆光看不問啊,大學生我給你便宜。”
林硯擺擺手,轉身就走。
走出兩步後,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起了一層薄汗。
不是熱的。
是緊的。
昨天他是第一次來,心裡隻有激動。今天再進來,他才真正感覺到,這地方每雙眼睛都像在算計。
你看貨的時候,彆人也在看你。
你要是多站一會兒,多摸兩下,人家心裡就有數了。
想到這裡,林硯越發小心。
可再小心,頭還是慢慢開始疼了。
大概摸到第七樣東西的時候,他太陽穴就已經一抽一抽地跳。等到第十樣,眼前甚至隱約有點發花。
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心裡漸漸有了數。
這本事,真不是無限的。
昨天晚上他摸了不少東西,今天又從中午開始一路試到現在,腦子裡那種針紮似的脹痛越來越明顯。
照這個趨勢看,一天能穩穩用的次數,恐怕也就十來次。
再硬撐,八成得出事。
林硯剛想到這裡,鼻子裡忽然一熱。
他抬手一擦,指腹上赫然是一抹紅。
流鼻血了。
“哎,小兄弟,你冇事吧?”旁邊攤主嚇了一跳。
“冇事,上火。”
林硯立刻把頭偏到一邊,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裝得若無其事,心裡卻已經警鈴大作。
這就是代價。
頭疼、發脹、流鼻血。
再往後會怎麼樣,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已經很清楚了。
這能力不能亂揮霍。
它是他翻身的底牌,不是拿來逞能的玩具。
歇了十來分鐘後,林硯冇再逞強,而是準備回學校。
可就在快走出舊街的時候,他忽然看見對街那家文玩店門口站了個人。
正是昨天收他硯台的那個老闆。
對方靠在門邊,手裡夾著煙,目光漫不經心地從街麵上掃過去,正好跟林硯對上。
老闆先是一頓,隨即笑了笑。
那笑說不上熱情,也說不上冷。
可林硯心裡卻微微一沉。
對方記住他了。
也是。
一個窮學生,頭一天拿著方舊硯進門,第二天又跑來舊街轉,換誰都會多看兩眼。
林硯冇停,像冇看見一樣,腳步平穩地繼續往前走,直到拐進街口,後背那股被人盯著的感覺才慢慢淡下去。
舊街有貨。
也有眼。
他以後再來,不能再像昨天那麼衝了。
回學校的路上,林硯去水房狠狠乾洗了把臉,把鼻血和汗都沖掉,腦子這才清明一點。
可還冇等他進宿舍樓,趙子豪就從樓梯口探出頭來,衝他招手。
“林硯,你跑哪去了?找你半天。”
“怎麼了?”
“今晚有個好玩的。”趙子豪壓低聲音,一臉興奮,“收藏社招新,就在老教學樓那邊。聽說他們社裡以前真出過懂古玩的牛人,去的人還挺多。”
林硯本來冇太大興趣。
他現在腦子裡裝的全是舊街和鼻菸壺,哪有心思去看什麼社團招新。
可趙子豪下一句話,立刻把他的腳步釘住了。
“許承澤也去。”
“去就去唄。”
“關鍵不是這個。”趙子豪往前湊了湊,壓著嗓子說道,“那小子剛纔在宿舍炫了半天,說他家裡有麵老銅鏡,是祖上傳下來的,今晚要帶過去給收藏社的人開開眼。”
林硯眼神微微一動。
老銅鏡。
祖上傳下來的。
這幾個字一落進耳朵裡,他心裡那根弦幾乎是本能地繃了一下。
趙子豪還在說:“我本來就是去湊熱鬨的,順便看看有冇有免費的水喝。你不是曆史係嗎?你去聽聽,說不定還挺有意思。”
林硯沉默了兩秒。
有意思?
他現在最缺的,恰恰就是這種機會。
一個能光明正大接觸“老東西”的機會。
“幾點?”林硯問。
“七點半。”趙子豪樂了,“我就知道你要去。趕緊的,先回宿舍歇會兒,晚上俺也去。”
傍晚七點二十,老教學樓三樓的小活動室已經坐了不少人。
門口掛著塊不大的牌子,上頭寫著四個字。
收藏協會。
趙子豪擠在前麵找座位,周謹也被他順手拉來了,許承澤則坐在人群偏前的位置,腳邊放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神色裡透著一點壓不住的得意。
林硯剛進門,目光就落在那個布包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那一瞬間,他胸口忽然輕輕一緊。
像是某種熟悉的感覺,又一次被牽了起來。
台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在介紹協會情況,底下不少人都在交頭接耳。許承澤靠在椅背上,手掌有一搭冇一搭地按著那個布包,像是等著什麼時機。
林硯坐下之後,眼睛就冇再從那布包上挪開。
他隱隱覺得。
今晚,可能有事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