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三人迴到林家時,天光已大亮,但陰雲密佈,天色依舊昏沉沉的。
院子裏,南房的門開著,隱約能聽見裏麵有人低聲說話。
林清舟放下背簍,朝南房瞥了一眼。
隻見一個麵生的婦人正坐在炕沿邊,懷裏抱著個不住咳嗽的孩子,林清河靠坐在炕頭,正溫和地向那婦人詢問孩子的情況,又轉頭對旁邊打下手的晚秋說了句什麽。
晚秋點點頭,轉身去旁邊的小藥櫃裏取東西。
看來是來看診的村民。
林茂源不在家時,一些簡單的頭疼腦熱,或已知病症需要取藥的,
由略通藥性的林清河暫時代為應對,複雜的急症則會請人稍等或改日再來。
這也是一家人商議好的,既不讓病家白跑,也盡量不耽誤病情。
周桂香聞聲從正屋出來,見父子三人滿載而歸,臉上先是一喜,隨即看到他們沉重的背簍和疲憊的神色,又滿是心疼,
“快,快放下歇歇!累壞了吧?都買齊了?”
“買齊了,娘。”
林清山一邊小心的放下背簍,一邊低聲說,目光往南房那邊掃了掃,示意有外人。
周桂香會意,不再多問,幫著父子三人將糧食和鹽油低調的搬進正屋旁邊的倉房,碼放整齊,又用些雜物稍稍遮蓋。
林家雖不算大戶,但倉房還算幹爽,存糧能放得住。
安頓好糧食,林清舟擦了把汗,正想去灶房找點水喝,卻見晚秋從南房輕手輕腳地出來,手裏拿著幾根新劈好的竹篾。
晚秋沒往正屋和灶房走,而是站在南房門口,朝林清舟這邊望了一眼,那眼神一看就是有話要說。
林清舟心中一動,走了過去,
“晚秋,怎麽了?是不是清河那邊需要幫忙?”
晚秋搖搖頭,又朝南房裏看了一眼,確認那看診的婦人正專心聽林清河說話,這才壓低了聲音,飛快的說,
“三哥,你看。”
她側身讓開一點,指向南房靠牆的一角。
那裏整整齊齊地摞著十來個新編好的竹器,有精巧的食盒,有帶蓋的小籃子,
還有兩個細密結實的小笸籮,樣式比之前更顯熟練,邊緣收口也精細了許多。
“這些日子攢的。”
昨日商量著糧食,忘了竹編這一茬,
本來今早想讓爹他們帶著竹編走,但起來晚了些,沒趕上前後腳,
隻能等迴來再跑一趟了,他們走的時候,晚秋緊趕慢趕,硬是在三人迴來之前,又做好了一個。
林清舟看著那些竹編,心裏明白了。
這是攢夠數量又可以拿到鎮上去賣了,家裏正是用錢的時候,把這些竹編賣了換錢也好。
林清舟衝晚秋點點頭,然後轉身去了正屋,
周桂香剛把倉房門掩好,正在拍打身上的灰塵。
林清舟走過去,開口說道,
“娘,我剛看了下清河那邊的藥櫃,幾樣常用的藥草快見底了,要不我再去一趟鎮上,把該補的藥草買迴來?”
這話周桂香自然是應的,直接點頭道,
“也好,藥草是該備足,你去吧,路上千萬小心,早去早迴。”
“知道了,娘。”
林清舟應下,
南房那邊,看診的婦人抱著孩子,拿著林清河給包好的幾包草藥,千恩萬謝的走了。
林清河已經將藥櫃歸置好,正慢慢活動著手腕。
晚秋則已將那些竹編用一塊幹淨的舊粗布包裹起來,大小正好,不顯山不露水。
“清河,我看看藥單子。”
林清舟道。
林清河從炕桌抽屜裏取出一張紙,上麵列著幾味需要補貨的常見草藥名,用量不多,但確是日常所需。
“有勞三哥了。”
林清舟接過藥單揣好,又將晚秋包好的竹編包袱小心的放進自己常用的那個舊背簍底層,上麵蓋上舊布,偽裝成出門常備的樣子。
“我去了。”
“辛苦三哥了!”
清舟對晚秋和清河點點頭,背起背簍出了門。
走出院門時,正碰見隔壁的孫嬸子探頭探腦的往這邊張望,似乎想打聽早上林家父子買糧的事。
三個男人一起出來,大包小包的,不是買糧是什麽?
村裏就是這樣,隻要不刻意去遮掩,就藏不住什麽事。
見林清舟出來,孫嬸子臉上堆起笑,
“喲,清舟啊,又出門?你爹和大哥剛迴來吧?這是...”
林清舟腳步未停,隻客氣的點了下頭,
“嬸子,清河那邊缺幾味藥,爹讓我去鎮上補點。”
語氣平淡,理由充分。
“哦哦,買藥啊,應該的應該的。”
孫嬸子見打聽不到更多,訕訕的縮迴了頭。
村道上,冷風嗖嗖。
又遇到兩個扛著柴火往迴走的漢子,是村裏的樵夫趙大和孫二。
“清舟兄弟,去哪兒?”
趙大招呼道。
“去鎮上,給清河買點草藥。”
林清舟依舊是這個說辭。
他們都知道林清河癱著,常年用藥,林家時不時要去鎮上買藥,早已不是新鮮事。
林清舟不欲多言,略一頷首,便加快了腳步。
一路出村,遇到熟人詢問,他都用買藥應對過去。
村裏人隻知道晚秋手巧會編點東西,但農家女子多少都會些編織,大多認為不過是編個魚簍,菜籃自家用用,
誰也沒真把這當成能換錢的營生,更想不到林家會特意拿去鎮上賣。
之前幾次林清舟去賣竹編,也都是這般低調,悄沒聲息就辦了。
到了鎮上,林清舟熟門熟路的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稍僻靜些的巷子,來到一家雜貨鋪子前。
這鋪子不大,但貨品雜,掌櫃的是個精明的生意人,眼光卻不錯,認得好東西。
之前晚秋編的幾個精巧小籃和食盒,就是被他看上收了去,價錢給得也還算公道。
鋪子裏沒什麽客人,掌櫃的正就著昏暗的天光撥弄算盤。
見林清舟進來,他抬了抬眼皮,
“後生,又來啦?這次帶什麽好東西了?”
林清舟放下背簍,取出包袱,解開粗布,露出裏麵十幾個竹編。
掌櫃的湊近細看,拿起一個帶蓋的六角食盒,翻來覆去地瞧,又用手指摩挲邊緣收口處,點點頭,
“嗯,手藝見漲,更細發了,這蓋子嚴實,編法也巧。”
他又看了看其他幾樣,
“還是老規矩,尋常籃子十文,這種帶蓋的,編花樣的食盒和小笸籮十二文,這個最大的收納筐....十五文,
一共...我數數,十二件,一百四十四文,
給你湊個整,一百四十五文,怎麽樣?”
這個價錢比林清舟預想的稍好一點,他點點頭,
“成,多謝掌櫃的。”
掌櫃的利落的數出銅錢,用細繩串好遞給林清舟。
林清舟仔細收好,又將需要買的幾樣草藥單子遞給掌櫃的。
雜貨鋪子也兼賣些常見藥材,雖不如藥鋪齊全,但林清舟要的這幾樣都有。
稱好藥,包好,又花了三十多文。
林清舟將藥包也放進背簍,跟掌櫃道了別,便匆匆離開,打算再去買點便宜的線繩給晚秋編東西用,然後就趕緊迴家。
林清舟並不知道,就在他跟雜貨鋪裏的掌櫃看貨議價的時候,
鋪子門外斜對過的牆角,一個身影悄悄縮了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