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縮回去的身影,正是清水村裏有名的包打聽,吳桂花。
她男人在鎮上碼頭上做點零活,她自個兒則時常在鎮子和村裡兩頭跑,東家長西家短的訊息最是靈通,也最愛傳閑話。
今日本是來鎮上扯二尺便宜布頭,遠遠瞧見林清舟揹著背簍進了這條巷子裏的雜貨鋪,心裏便起了疑。
林三郎來這不起眼的小鋪子作甚?
莫不是林家又有什麼她不知道的底細?
她貓在牆角,藉著半掩的門板和雜貨鋪裡昏暗的光線,勉強看清了裏麵的情形。
見林清舟居然從背簍裡拿出那麼多精巧的竹編來賣,那掌櫃的還看得仔細,最後竟真數了銅錢出來!
吳桂花心頭一跳,眼睛都瞪大了幾分。
等林清舟買完葯離開,吳桂花理了理衣襟,臉上掛起慣常的,帶著三分熱絡七分算計的笑容,扭著腰走進了雜貨鋪。
“掌櫃的,忙著呢?”
吳桂花嗓門不小。
掌櫃的抬眼,見是個麵生的婦人,穿戴尋常,但眼神活絡,便點點頭,
“客官想看點什麼?”
吳桂花也不急著說正題,先是在鋪子裏東摸摸西看看,拿起個針線笸籮又放下,
最後纔像是剛想起來似的,指著櫃枱角落裏擺著的幾個竹編,
“喲,這籃子編得怪巧的,怎麼賣呀?”
吳桂花拿起一個帶蓋的小食盒,正是晚秋編的那種樣式。
掌櫃的打量了她一眼,心裏估摸著這婦人不像真要買的樣子,
但做買賣的講究和氣,便答道,
“這個?這個編得細發,蓋子也嚴實,放個點心乾果不怕潮,賣二十文。”
“二十文?!”
吳桂花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嚇著了,
“就這麼個竹片子編的,要二十文?掌櫃的,您這價開的也忒狠了!”
掌櫃的也不惱,慢悠悠道,
“這位嫂子,話不能這麼說,您瞧這手工,這收邊,這編的花樣,尋常篾匠可編不出來,費工夫著呢!
鎮上劉大戶家的管事前兒還來買了一個,說給他們家小姐裝零嘴用,人家都沒嫌貴。”
吳桂花眼珠轉了轉,心裏飛快地算著,
剛才她可看見了,林清舟拿來賣的竹編裡,就有這種樣式的!
掌櫃的轉手就能賣二十文,那收林家的價錢...就算砍一半,也得十文吧?
林家剛纔可是拿來十幾件!乖乖,這一下子就是一百多文進賬!
頂得上尋常漢子好幾天的工錢了!
林家那個買來的小養媳...手還真這麼巧?這悶聲發大財的!
吳桂花臉上表情變換,掌櫃的看在眼裏,心裏有了幾分猜測,便不再多言,隻道,
“嫂子要不要?不要就放下吧,仔細別碰壞了。”
“要不起要不起,”
吳桂花乾笑著把食盒放回去,又裝作隨口打聽,
“掌櫃的,這竹編是咱們這附近哪個巧手篾匠編的?編得是真好。”
掌櫃的何等精明,豈會透漏貨源?
隻含糊道,
“鄉下手巧的婦人編的,具體哪家就不清楚了,嫂子還要看點別的嗎?”
吳桂花知道問不出更多了,但今天這趟可沒白來!
她心裏那點窺探到別人家隱秘的興奮感壓都壓不住,嘴上敷衍了兩句,便急匆匆出了雜貨鋪,
也顧不上買布頭了,一心隻想趕緊回村,把這新鮮熱乎的訊息分享出去。
吳桂花腳下生風,往清水村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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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林家小院裏,氣氛卻有些凝重。
午飯已經簡單吃過,天色依舊陰沉得像是傍晚,不見一絲陽光。
寒風一陣緊過一陣,卷著塵土和枯葉在院子裏打旋。
林茂源站在正屋門口,望著鉛灰色的天穹,眉頭緊鎖。
他行醫多年,常在山野間行走,對天氣的變化比常人更為敏感。
這風,這雲,這空氣中刺骨的寒意,都預示著不祥。
“爹,您看這天...”
林清山走到父親身邊,臉上也帶著憂色。
林茂源沉默片刻,轉身對周桂香道,
“我去村長家一趟。”
周桂香愣了一下,
“這時候去?說什麼?”
“就說這天象不對,提醒村裡各家,有條件的話,多備些糧食柴火,以防萬一。”
林茂源語氣沉穩,但眼神裡有一絲顧慮。
這種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說輕了,人家不當回事,說重了,萬一雪沒下那麼大,或者路上沒封,
難免落個危言聳聽,自家買了糧就見不得別人包裡有錢的埋怨。
可若真到了大雪封山,斷糧斷炊的地步,自家囤了糧,眼睜睜看著鄉親挨餓,那滋味也不好受。
“爹,我陪您去?”
林清舟也走了過來。
林茂源擺擺手,
“不用,我自己去,你們在家,把該收拾的都收拾好,跟你大哥再去山上砍些柴回來。”
“知道了,爹。”
囑咐完,林茂源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袍,戴上頂破氈帽,獨自出了門。
村長李德正家住在村子中央,是個稍寬敞些的院子。
林茂源到的時候,李德正剛吃完飯,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抽旱煙,看著天色發愁。
“德正哥。”
林茂源招呼一聲。
“茂源啊,快進來坐,這鬼天氣,冷得邪性啊。”
李德正起身讓道。
兩人年紀不差太多,平時關係也算和睦。
林茂源沒進屋,就站在屋簷下,直接道,
“德正哥,我就不兜圈子了,你看這天,我覺得不對勁,怕是要有大風雪,而且不會小。”
李德正磕了磕煙鍋子,嘆口氣,
“我也正愁這個呢,今年這天,冷得早,也冷得怪,
早上看見好幾戶人家往鎮上跑,都是去買糧的,
你家也去了吧?”
林茂源坦然點頭,
“是,早上我帶兩個兒子去鎮上買了些糧食回來,家裏人口多,存糧本來就不寬裕,心裏不踏實。”
李德正點點頭,表示理解。
林家的情況,他多少知道一些。
“茂源,你的意思是...”
李德正試探著問。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以村裏的名義,提醒一下大家?”
林茂源斟酌著措辭,
“不強製,就是提個醒,有條件,手裏有餘錢的,不妨也多備點糧食,鹽巴,柴火。
沒條件的,至少也把自家的房頂,門窗檢查加固一下,萬一真封了路,也有個緩衝。”
李德正吸了口煙,半晌沒說話。
他不是不明白林茂源的好意,但這村長不好當。
林茂源都能明白的事情,村長就更明白了。
提醒了,若沒事,閑話肯定不少,若不提醒,真出了事,責任更大。
“茂源,我知道你是好心。”
李德正最終開口,語氣有些為難,
“可這話...不好說啊,咱村的情況你也知道,家家都不寬裕,秋糧剛交完,手裏有幾個餘錢?
你讓他們現在去買糧,他們未必捨得,也未必信。
再說,鎮上糧價現在還沒動,可要是全村人都湧去買,糧價立馬就得漲,到時候買不起的,更得罵娘。”
林茂源默然。
李德正說的都是實情。
“這樣吧,”
李德正想了想,
“我等會兒去敲敲鑼,就說眼看入冬,天氣寒冷,提醒各家注意防寒,檢查房屋,多備柴火,
至於糧食...我就含糊提一句酌情準備,聽不明白的,就當沒聽見,
聽得明白的,自然會去打算,你看行不?”
這已經是李德正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提醒了,既盡了職責,又留了餘地。
林茂源知道也隻能如此了,點點頭,
“德正哥,你看著辦就行了,總歸是一個村的,不想大家太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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