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的家裏。
周桂香正急的團團轉。
清水村,天早就黑透了,林家小院的堂屋裏點了燈,飯菜擺在桌上,誰也沒動筷子。
周桂香坐在桌邊,手裏攥著一雙筷子,一下一下戳著碗裏的飯,飯戳得散了架,她還是沒吃一口。
她往門口看了一眼,院門關著,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咋還沒回來...”
這一句她已經嘀咕了一百遍了。
林清山放下筷子,
“娘,爹可能在鎮上耽擱了,你莫急。”
周桂香沒理他,又往門口看了一眼,還是什麼都沒看見。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院門,往外頭張望。
巷子裏黑漆漆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她站在門口,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娘,外頭涼,進來吧。”
張春燕走到她身邊,扶著她胳膊。
周桂香被她拉回來,坐在桌邊,筷子又拿起來,又放下。
“往常這個時辰早該回來了...”
她說著,聲音有點發顫,
“路上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天黑路滑,這年景又不好...”
林清山說,
“娘,爹走那條路走了多少回了,閉著眼都能摸回來。”
“那咋還不回來?”
周桂香的聲音忽然拔高了,眼眶已經紅了,
“要是不回來,怎得不能帶個話?讓人捎個信也行啊....”
林清舟放下筷子,看著她。
周桂香的眼圈紅紅的,嘴唇哆嗦著,手指頭攥著筷子,
他娘是那種天塌下來都不會慌的人,可這會兒,她慌了。
“娘,我去找。”
林清山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
周桂香抬起頭,看著他,私心沒攔著。
林清山已經開始穿外衣了,
“大哥,我跟你去。”
林清舟站起來,也要去拿外衣。
張春燕趕緊去灶房拿乾糧,用布包了幾個餅子塞進林清山懷裏。
晚秋也站起來,跑到後院拿了兩個火把,用火摺子點著了,一個遞給林清山,一個遞給林清舟。
火光一亮,照著她的臉,那臉上也帶著擔心。
林清河走到她身邊,握了握她的手,對兩個哥哥說,
“大哥,三哥,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
周桂香站在門口,
“找不到就回來,別走太遠,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了....”
“知道了。”
林清山應了一聲,舉著火把往外走。
林清舟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院門關上。
周桂香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好一會兒。
張春燕走過來,扶著她往堂屋走。
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什麼都看不見。
她轉過身,慢慢走回去,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吃飯吧。”
-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火把的光隻能照亮腳下幾步遠的路,再往前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兩團火光在村道上晃晃悠悠的,像兩隻迷了路的螢火蟲。
林清山走在前頭,步子大,踩得土路上的碎石沙沙響。
林清舟跟在後頭,不緊不慢的,眼睛往兩邊看。
路邊的莊稼地黑黢黢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有人在裏頭走。
林清山舉著火把照了半天,什麼也沒有。
走了快一個時辰,都已經能看到河灣鎮的輪廓了。
也沒看到半路哪裏倒了個老頭。
林清山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沒摔著的,也沒躺著的。”
林清舟點點頭,
“爹可能還在仁濟堂。”
林清山想了想,
“這麼晚了還在堂裡,肯定是出事了。”
兩人加快腳步,往鎮上走。
仁濟堂的門果然還開著,裏頭燈火通明。
還沒走到門口,就聞見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血腥氣,從裏頭飄出來。
林清山的臉色變了變,三步並作兩步跨進去。
堂裡亂得很。
幾張臨時搭的板鋪上躺著人,有的裹著布帶,有的露著青紫的傷處,有的躺著不動,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地上擺著幾個木盆,盆裡的水是紅的,布帶扔了一地。
阿福蹲在灶房門口熬藥,藥罐子咕嘟咕嘟響著,熱氣騰騰的。
阿貴在給一個傷者換布帶,手忙腳亂的,布帶纏了一圈又散開,急得滿頭是汗。
林茂源站在最裏頭那張板鋪前,彎著腰,正在給一個人包紮。
那人胸口塌了一塊,呼吸急促,每喘一口氣喉嚨裡就發出嗬嗬的聲音。
林茂源的手很穩,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一邊包紮一邊跟那人說話,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
林清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不敢出聲。
他見過他爹給人看病,可沒見過這樣的。
這麼多傷者,這麼重的傷。
林清舟走到他旁邊,也沒說話。
兩人就站在那兒,看著。
阿福先看見了他們,手裏的藥罐子差點掉地上。
“林大夫!林大夫!”
林茂源回過頭,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舉著火把,衣裳被夜露打濕了,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
他愣了一下,
“你們怎麼來了?”
林清山走過去,
“爹,娘在家裏等不到你,急得不行,讓我們出來找。”
林茂源的臉色變了,不是怪,是心疼。
“哎呀,我怎麼忘了讓人捎個信....”
林茂源心疼兒子趕路,又怪自己忘了捎個信,總歸不會怪周桂香瞎擔心。
林清舟走到他身邊,
“爹,沒事就好,家裏有我們,你放心。”
林茂源點點頭,又彎下腰繼續包紮。
林清山站在旁邊,幫不上忙,隻能看著。
他忽然覺得,他爹每天麵對的,都是天大的事情。
包紮完了,林茂源直起腰,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他看著兩個兒子,
“我今晚回不去了,這些傷者得看著,有幾個重的,隨時可能出事。”
林清山點點頭,
“知道了,我跟清舟回去了。”
林茂源看著他們,
“你們也別回去了,這麼晚了,在這後麵擠一擠吧。”
林清舟開口,
“爹,我跟大哥作伴沒事的,要是我們也不回去,娘今晚該睡不著了。”
“也好,那你們路上小心,跟你們娘說,興許明晚我也回不去。”
“曉得了。”
兩人轉身往外走。
林茂源送到門口,看著他們舉起火把,走進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裡。
他站在門口,沒看一會兒,又轉過身,回到堂裡,彎下腰,去看下一個傷者。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黑。
但兩人曉得林茂源的行蹤,心中踏實了,不再張望四周,回去的路上便走的更快些。
兩人不到一個時辰就回到了清水村,遠遠就看見自家院門還開著,一點燈光從裏頭透出來,昏黃昏黃的。
林清山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進了院子。
堂屋裏,燈還亮著。
周桂香坐在桌邊,麵前那碗飯還是滿的,一口沒動。
張春燕和晚秋她們都已經各自回房休息了。
聽見腳步聲,周桂香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砰的一聲。
她跑到門口,看見兩個兒子,看見了,可還問,
“找到了?你爹呢?”
林清山喘著氣,
“爹在仁濟堂,沒事,黑石溝礦塌了,送來好多傷者,爹走不開,讓我們回來報個平安。”
周桂香站在那兒,狠狠鬆了口氣,嘀嘀咕咕一句,
“死老頭子,沒事也不知道帶信回來,讓人平白擔心....”
林清舟走進來,把火把插在院子裏,又回來說,
“爹說今晚回不來了,傷者重得看著,明日要是還嚴重,可能也回不來。”
周桂香點點頭,
“曉得了,曉得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這才吃得下飯。
晚秋迷迷濛蒙的揉著眼睛推開了南房的門,
“大哥,三哥,爹呢?”
林清舟應了一聲,
“在仁濟堂。”
晚秋“哦”了一聲,又把門關上,接著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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