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河灣鎮。
申時,日頭已經偏西,河灣鎮的街上人少了許多。
鋪子開始上門板,夥計們把門板一塊一塊嵌進槽裡,咣當咣當的,在安靜的街上格外響。
仁濟堂裡,林茂源正在收拾藥箱,準備回去了。
阿福在掃地,阿貴在後院收晾好的藥材。孫鶴鳴坐在櫃枱後頭,翻著今天的診簿,嘴裏唸叨著今兒個收了多少錢。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腳步聲,喊叫聲,還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混在一起,越來越近。
阿福扔下掃帚跑到門口,探出頭去,臉色就變了。
“師父!林大夫!你們快來!”
林茂源放下藥箱,走到門口。
街那頭,幾輛板車正往這邊趕。
拉車的人在跑,跑得滿頭是汗,衣裳濕透了貼在背上。
板車上躺著人,有的捂著胸口,有的抱著胳膊,有的動也不動,身上蓋著破布,布上滲著血。
頭一輛板車停在仁濟堂門口,拉車的是個年輕人,臉色煞白,嘴唇乾裂,嗓子都喊劈了,
“大夫!大夫救命!”
林茂源已經快步走了出去。
板車上躺著個人,四十來歲,臉上全是灰,灰和血混在一起,糊得看不清五官。
他捂著胸口,每喘一口氣喉嚨裡就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漏氣。
嘴角有血絲,一縷一縷的,順著下巴往下淌。
“怎麼傷的?”
林茂源一邊問,一邊示意阿福阿貴把人往裏抬。
“礦塌了!黑石溝的礦塌了!”
年輕人聲音發抖,
“埋了好些人,後頭又扒出來幾個,這算是輕的,重的還在後頭...”
林茂源的眉頭皺起來,沒再問,跟著進了後堂。
孫鶴鳴已經準備好了傷葯和布帶,阿福阿貴把傷者抬到榻上。
那人一躺下就咳,咳出來的都是血,噴在布上,紅得刺眼。
林茂源剪開他的衣裳,胸口青紫一片,肋骨塌了一塊,按下去,那人疼得渾身痙攣,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慘叫。
“肋骨斷了,紮進肺裡。”
林茂源的聲音很沉,手卻很穩。
他讓孫鶴鳴按住那人,自己拿銀針封了幾處穴道,止住內出血。
又讓阿福去熬止血的葯,阿貴準備夾板和布帶。
那人咳得沒那麼厲害了,可呼吸還是急,每一下都像在跟什麼東西搶命。
外頭又有人喊,
“大夫!還有!還有!”
林茂源把手裏的活交給孫鶴鳴,快步走出去。
第二輛板車上躺著兩個人,一個傷了胳膊,骨頭露出來,白森森的,刺破皮肉,血糊了一胳膊。
另一個傷了腿,被石頭砸的,腫得老高,皮肉發紫發黑,不知道裏頭斷成什麼樣。
第三輛板車上的人最重,躺著不動,臉上蓋著件破衣裳,看不清臉。
拉車的人說,扒出來的時候還有氣,路上就沒了。
林茂源先處理那個傷胳膊的。
骨頭斷了,得接回去。
他讓人按住那人,自己摸骨、對位、複位。
那人疼得直叫,聲音在堂裡回蕩,聽得人心裏發緊。
林茂源頭也不抬,手穩得很,對好了,上夾板,纏布帶,一圈一圈纏緊。
那人叫累了,癱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氣。
傷腿的那個更麻煩。
腫得厲害,皮肉發黑,裏頭淤血積得滿滿的。
林茂源拿針放血,黑血噴出來,濺了一手。
放了半天,血才慢慢變紅。
他摸著骨頭,摸了好一會兒,眉頭擰著。
“斷了,還好還沒碎。”
他讓阿福拿夾板來,自己慢慢把骨頭對回去。
那人咬著牙,一聲不吭,額頭上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
第三輛車的人被抬進來的時候,林茂源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脈,把手收回來,搖了搖頭。
拉車的人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嗚嗚嗚的止不住。
阿貴拿白布把人蓋上,抬到後院去了。
老趙是最後被抬進來的。
他趴在板車上,渾身是灰,衣裳破了好幾處,露出來的皮肉青一塊紫一塊的。
他被扒出來的時候還有意識,咳了幾口血,被人抬上車,一路顛到鎮上,血就沒停過。
林茂源剪開他的衣裳,背上全是傷,石頭砸的,木樑壓的,青紫發黑,有幾處皮肉翻著,已經結了黑紅的痂,可裏頭還在出血。
他翻過身,胸口塌了一塊,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
老趙咳了一聲,血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淌到枕頭上,洇開一片暗紅。
“大夫....”
他的聲音很弱,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別...別用貴葯...求...求求你...”
林茂源沒接話,拿銀針封穴,又讓阿福去熬止血的葯。
老趙抓住他的手腕,那手瘦得隻剩骨頭,可力氣大得很,指甲嵌進肉裡。
“別用...”
他咳了幾聲,血噴出來,濺在林茂源的袖子上。
林茂源沒躲,把他的手輕輕掰開,放在身側。
“貴不了!先保命!”
老趙的眼睛睜著,嘴裏唸叨著“多謝...多謝...”
林茂源低頭處理他胸口的傷,肋骨斷了幾根,有一根戳進肺裡,咳出來的血都是泡沫狀的。
他拿銀針封住穴道,又讓孫鶴鳴拿參湯來。
老趙喝了半口,嗆出來,咳得更厲害了。
林茂源扶著他,讓他側著身,讓血從嘴角流出來,不往氣管裡灌。
外頭的天暗下來了。
阿福點上燈,昏黃的光照著這一屋子傷者。
有人呻吟,有人昏睡,有人睜著眼看著房梁,一動不動。
林茂源從老趙身邊站起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又去看下一個。
孫鶴鳴跟在旁邊遞葯遞布,阿福阿貴跑進跑出,煎藥、換水、拿布帶。
灶房裏的藥罐子咕嘟咕嘟響著,整個仁濟堂都是藥味。
最後一個傷者包紮完的時候,林茂源直起腰,後背的衣裳濕透了。
他走到櫃枱後頭,坐下來,手還在抖。
孫鶴鳴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是涼的,正好。
“還有幾個?”
他問。
孫鶴鳴翻了翻簿子,
“活著的五個,死了一個。”
林茂源點點頭,把茶喝完,放下杯子。
“重傷的三個,得留下來看著,輕傷的兩個,包好了可以回去,隔日來換藥。”
孫鶴鳴應了一聲,去安排了。
林茂源坐在那兒,看著這一屋子傷者。
外頭的天已經黑透了,街上什麼聲音都沒有。
今晚怕是不能回去了。
阿福端了一碗粥過來,
“林大夫,您吃點東西。”
林茂源接過,確實是累得不行了。
也不知道家裏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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