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仁濟堂裏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這一屋子傷者。
有人睡了,有人醒著,醒著的也不出聲,就那麽睜著眼,看著房梁。
空氣裏彌漫著藥味,血味,還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是從地底深處帶上來的,潮乎乎的,散不掉。
老趙躺在最裏頭那張板鋪上,呼吸比剛來的時候平穩了些,可還是急,
每一下都像在跟什麽東西搶命,胸腔裏呼嚕呼嚕的。
林茂源坐在他旁邊,隔一會兒就探探他的脈,又翻翻他的眼皮。
脈象很弱,像一根快要斷的線,時有時無的,指肚按下去,跳幾下,停一下,又跳幾下。
眼皮翻開,裏頭的顏色也不好,灰濛濛的,沒什麽光澤,蒙了一層翳。
孫鶴鳴走過來,手裏端著一碗參湯,還冒著熱氣。
“給他灌點?”
林茂源搖搖頭。
“灌不進去了,剛才試過,已經咽不下去了。”
“喉頭已經不動了...”
“哎...”
孫鶴鳴歎了口氣,把碗放在一邊,在林茂源旁邊坐下來。
兩人都心照不宣的沒說話,就那麽看著老趙。
燈芯跳了一下,屋裏暗了暗,又亮起來。
老趙忽然動了一下。
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摸索著什麽,摸了好一會兒,瘦骨嶙峋的手指在被麵上劃來劃去,像在找什麽丟了的東西。
終於摸到孫鶴鳴的袖子,攥住了。
那手瘦得隻剩骨頭,骨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洗不掉的煤黑,可力氣忽然大了起來,大得不像是將死的人,攥得孫鶴鳴袖口的布料都皺了。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比剛才亮了些,是那種不正常的亮,
就像是快要滅的燈芯忽然跳了一下,燒出了最後一點光。
老趙盯著屋頂,可眼睛裏看見的不是屋頂。
“娘...”
他喊了一聲,聲音清楚了些,不像之前那樣含含糊糊的,舌頭忽然就好使了。
“娘,我迴來了...”
林茂源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孫鶴鳴緩緩搖頭。
人啊,命啊...
“爹...”
老趙又喊了一聲,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爹,你咋瘦了...”
他的手動了一下,像是想抬起來去夠什麽,可那手抬到一半就落下來了,砸在板鋪上,悶悶的一聲。
他沒覺著疼,眼睛還是盯著那個方向,盯著那扇隻有他看得見的門。
“我迴來了...我不走了....”
老趙的聲音開始往下掉,
“我不去礦上了....我在家陪你...種地...那幾畝地夠吃了....”
老趙的眼淚流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那麽順著眼角往下淌,淌進耳朵裏,淌到枕頭上。
那淚是清的,衝開臉上的煤灰,衝出兩道白印子,露出底下的麵板,
那麵板其實沒那麽老,隻是被煤灰蓋了太久,遮住了。
“娘,你咋不說話....”
老趙的聲音忽然帶了點慌張,像是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你罵我兩句....你罵我兩句也行....你別不說話....”
他的嘴唇開始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嘚嘚地響。
“我不孝啊....”
老趙忽然喊了一聲,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娘,我不孝啊....”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堂裏迴蕩,
油盡燈枯,迴光返照。
老趙,斷氣了。
不是林茂源和孫鶴鳴不救,而是傷得太重,全力救治亦無能為力。
血肉之軀,非金石之堅,亦有朝露之脆,世間無仙,更無起死迴生之術。
現實的世界,總不像話本子裏那麽美好...
孫鶴鳴站起來,伸手把老趙的眼皮合上。
手掌在老趙臉上多停了一會兒,溫熱的掌心蓋著他的眼睛。
老趙,瞑目了。
林茂源站起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老趙的臉。
孫鶴鳴走過來,給他倒了杯茶。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是涼的,他一口氣喝了半杯,放下杯子,又歎了口氣。
“他多大了?”
孫鶴鳴問。
林茂源搖搖頭。
他剛才沒顧上看,這會兒纔想起來。
他站起來,走迴去,掀開被子的一角,看了看老趙的手。
那手瘦得隻剩骨頭,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一層疊一層,硬的像石頭。
他又看了看他的臉。
皺紋一道一道的,深的像刀刻,淺的像蛛網,麵板粗糙,黑裏透紅。
可他仔細看,那皺紋的走向,那麵板的紋理,其實不是一張老人的臉。
他站起來,把被子蓋好。
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三十多歲。”
“最多三十五。”
孫鶴鳴略微吃驚。
那張滿是皺紋,被煤灰染黑,看起來像五十歲的臉。
居然才三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