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酉時。
方明遠來喊他的時候,徐文軒正在學舍裡翻那套《史記》。
走廊裡已經有人了,三三兩兩的,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在昏暗的走廊裡回蕩。
方明遠探進頭來,換了身衣裳,青綢衫子,腰間那塊玉佩換了一塊,成色比白天那塊好,在昏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走,鬆月軒。”
徐文軒把書放下,跟著他出了門。
走廊裡有人看見他們,目光掃過來,在徐文軒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方明遠走在前頭,步子不緊不慢,徐文軒跟在後頭,聽著他和別人打招呼。
默默記下用詞用句。
鬆月軒在街口,兩層樓,門口掛著素雅的燈籠,不似一般酒樓那般張揚。
門楣上的匾額是黑漆金字,寫著“鬆月軒”三個字,筆力遒勁,像是有年頭了。
他們上了二樓,雅間裏已經坐了幾個人。
方明遠給他引薦,他便將每個人都記得清楚。
姓周的,周子衡,父親是湖州府的學政,管著一府科考,在讀書人裏頭很有幾分分量。
姓張的,張明義,叔叔在京城做官,六品,不大不小,可到底是京官。
姓李的,李承業,家裏開了好幾間鋪子,府城,縣城都有,是正經的商家,可人家那商,跟青浦縣的商,不是一回事。
徐文軒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有人給他倒了杯酒,他端起來,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綿軟,不辣,可後勁大。
他在心裏估了估價,這一壺,夠青浦縣尋常人家吃半個月,他麵上不動聲色,把杯子放下。
“徐兄,青浦縣來的?”
周子衡坐在他對麵,手指修長白凈,端杯子的姿勢很好看,一看就是從小練過的。
徐文軒點點頭,
“是。”
周子衡笑了笑,
“青浦好地方,出布的。”
桌上有人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可那笑裏頭的意味,徐文軒聽出來了。
他沒接話,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方明遠在旁邊接話,
“青浦的布,府城都有人專門去買,我娘上個月還讓人捎了兩匹。”
周子衡看了方明遠一眼,笑了笑,沒再說話。
徐文軒知道方明遠在替他解圍,看了他一眼,方明遠沖他舉了舉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話漸漸多了。
說先生,說功課,說鄉試,說誰誰誰家裏又託了關係,說誰誰誰的文章被哪位大人看中了。
徐文軒聽著,把那些名字、關係、門路,一樣一樣記在心裏。
有人說府台大人最近辦了個大案子,剿了私礦,立了功,朝廷要嘉獎。
又有人說,那礦就在青浦縣。
桌上的人看了徐文軒一眼。
徐文軒低著頭,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
徐文軒聽出來了,方明遠對他好,也許不隻是因為他這個人。
他心中感嘆,這天下還真沒有幾個傻子...
周子衡又開口了,
“徐兄,你們青浦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家裏沒受牽連吧?”
徐文軒放下筷子,看著他,
“周兄,我家做布匹生意的,跟礦上可談不上什麼牽連。”
周子衡點點頭,又說,
“那就好,聽說那礦上的人,抓了不少呢。”
徐文軒隻是抿著嘴笑,不接茬,
方明遠端起杯子,
“喝酒喝酒,說那些幹什麼。”
周子衡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
徐文軒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愈發覺得,
人,就是要永遠往上走。
在青浦縣,他是徐家二少爺,穿綢緞,住好房子,出門有人跟著。
可在這兒,他什麼都不是。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跟看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區別。
可他不但沒有挫敗,反而更清醒了,
他想了,要想在這地方紮根,最次都要有一套自己的院子。
不論是租還是買,來往招待,總不能在學舍裡。
學舍是住的地方,不是待客的地方。
你在學舍裡請人喝茶,人家嘴上不說,心裏已經把你分到另一類去了。
方明遠白天帶他去看的那些院子,他當時沒應,不是捨不得銀子,是沒想明白。
現在想明白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這間雅間。
牆上掛著字畫,桌上擺著細瓷的杯碟,窗外的燈籠映著街上的青石板,一切都有條有理,不張揚,可處處透著講究。
他要在府城置一處房產,不能太顯眼,也不能太寒酸。
太顯眼,招人妒,太寒酸,招人笑。
這個度,得拿捏好。
有人開始鬥詩詞,有人開始說笑,雅間裏鬧哄哄的。
徐文軒坐在角落裏,看著那些人,把他們的模樣,習慣,一樣一樣記在心裏。
周子衡鬥詩詞贏了也不張揚,隻是微微笑一下。
張明義喝多了愛說大話,說他在京城的叔叔如何如何,說完了又自己圓回來。
李承業話少,可每次開口都在點子上,是個精明人。
方明遠是這桌上最自在的一個,跟誰都說得上話,跟誰都不過分親近。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方明遠喝了不少,臉紅撲撲的,拉著徐文軒的手不肯放。
“你這個人,話太少了。”
徐文軒扶著他,
“初來乍到,我聽著就好了。”
方明遠笑了,拍著他的肩膀,
“行,往後有飯局,我還叫你。”
一行人出了鬆月軒。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有人在巷口分手,有人勾肩搭背地往學舍走。
徐文軒走在最後頭,看著那些人的背影。
他們走得自在,步子不緊不慢,好像這條路走了千百遍。
他走得很慢,鞋底蹭著青石板,慢慢丈量這條路。
方明遠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遞給他一個紙包。
“拿著,鬆月軒的點心,帶回去晚上墊墊。”
徐文軒接過來,紙包還是熱的。
他道了聲謝,方明遠擺擺手,沒說什麼,往前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文軒,那些人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徐文軒愣了一下,方明遠已經轉過身,走遠了。
他站在巷子裏,看著方明遠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手裏的紙包熱乎乎的,貼在掌心。
他慢慢走回學舍,推開門,屋裏黑洞洞的。
他沒點燈,坐在炕沿上,把那包點心放在桌上。
紙包散開,露出幾塊桂花糕,白白的,軟軟的,上頭撒著桂花。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
他嚼著嚼著,心裏頭已經開始盤算明天要辦的事。
明日便要將院子的事情落實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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