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澄江府。
日頭偏西,暮色從四角漫上來,把府衙的屋簷染成一片金燦燦的暖色。
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的,聽著也不煩人了,倒像是什麼喜慶的調子。
徐聞坐在書房裏,手裏拿著一份公文,看了半天,嘴角一直掛著笑。
他把公文放下,端起茶盞,茶涼了,他也不在意,一口喝了,還覺得甜絲絲的。
徐夫人進來給他換茶,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大人今兒個這樣高興?”
徐聞沒說話,隻把那公文往她麵前推了推。
徐夫人不識字,可認得那上頭的官印,紅彤彤的,蓋了好幾個。
“有什麼好事?”
她問。
徐聞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
“二皇子那邊的人遞了話,那黑礦的事,就這麼結了。”
徐夫人還是不明白。
徐聞也不急,把前因後果掰開揉碎了講給她聽。
原來是二皇子為了把自己摘乾淨,把黑礦的事全推給了底下人,礦上的人抓的抓,跑的跑,這事兒就算翻過去了。
可那礦還在,煤還在,總不能扔著不管。
他報上去,就說是澄江府新探明的礦脈,就在黑石溝那邊。
朝廷準了,撥了銀子,派了人,正經八百地開起來。
這一來,二皇子摘乾淨了,他徐聞立了大功,澄江府憑空多了一條礦脈,年年有產出,歲歲有進項。
三全其美。
“所以,”
徐聞把公文收起來,壓在硯台底下,聲音裏帶著點得意,
“我這功勞,可大著呢。”
徐夫人這才聽明白了,也跟著笑。
“那敢情好,大人這一任做下來,考評總該上去了。”
徐聞沒接話,可嘴角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天燒得正好,紅彤彤的,把院子裏的槐樹都鍍上了一層金。
蟬還在叫,叫得歡實,像也在替他高興。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坐下,把那公文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字還是那些字,可看著就是順眼。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書房裏,白清明說的那些話。
“大人是想立功,還是想平安?”
他當時選了立功。
現在看來,是選對了。
他正想著,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白清明推門進來,臉色發白,額頭上沁著細汗,手裏攥著一封急報。
他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幾乎是闖進來的。
徐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白清明向來沉穩,從未如此失態。
“大人,黑石溝礦場出事了。”
徐聞接過急報,拆開,掃了一眼。
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一點一點地褪下去。
他把急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黑石溝官礦坍塌,埋了十餘人,生死不明。
他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多少人?”
白清明低著頭,
“底下報上來的說十幾個,可礦場那邊傳出來的,不止這個數嗎,有人說二十多個,有人說三十多個...”
徐聞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天已經暗了,紅褪盡了,隻剩灰濛濛的一片。
蟬不叫了,院子裏靜得可怕。
“傳令下去。”
“封鎖礦場,活著的,死了的,都給我看住了,一個都不許走!”
白清明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還有,”
徐聞叫住他,聲音沉下來,
“讓趙文康也去,礦在他地盤上,他不能不去。”
白清明愣了一下,
“趙文康?”
徐聞看著他,那眼神冷冷的。
“他是青浦縣令,礦塌了,他不在場,像什麼話?”
白清明不敢再問,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書房裏安靜下來。
徐聞坐在那兒,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白清明已經出去了,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外頭什麼聲音都沒有,連蟬都不叫了。
他忽然鬆開手,把急報放在桌上。
眉頭也鬆開了,像是擰著的繩子忽然解了扣。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裡吐出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如釋重負,而是終於等到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從他把那封關於黑礦的信遞上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太子讓他放手去乾,他放手了,乾成了,私礦剿了,功勞記上了,礦脈歸了朝廷。
二皇子那邊一直沒動靜,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知道,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這種事。
你搶了別人的東西,別人不會善罷甘休。
越是安靜,越是在憋著。
現在石頭落了地。
徐聞低下頭,又看了那封急報一眼。
黑石溝官礦坍塌,埋了十餘人,生死不明。
其實十餘人,還是三十餘人,對他來說,其實沒什麼區別。
數字而已。
他見過比這更大的場麵,更大的數字。
十年前他在北邊做縣丞,黃河決堤,淹了三個縣,死了幾百人。
那些人的名字,他一個都不記得。
隻記得上報的公文怎麼寫,撫恤的銀子怎麼發,朝廷的問責怎麼應對。
他後來升了官,不是因為治河有功,是因為他上報得及時,措辭得當,沒有讓上麵為難。
這世道就是這樣。
死多少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怎麼說。
他把急報翻過來,看著背麵那些潦草的字跡。
礦上的管事叫什麼來著?
他不記得了。
那些被埋的礦工叫什麼?
他更不知道。
他知道那礦是二皇子的人炸的,是二皇子給他的教訓。
你搶了我的礦,我就讓你的礦出事。
至於埋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那些人是誰家的兒子,誰家的丈夫,誰家的爹,
不在二皇子的算計裡,也不在他的計較裡。
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
他在意的是,二皇子出手了,他終於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天已經黑透了,什麼也看不見。
他站在那兒,想著接下來的事。
礦塌了,要報上去。
怎麼報?說是天災,還是人禍?
天災,朝廷會問責,說他監管不力。
人禍,就要查,查到最後,查到二皇子頭上,他擔不起。
那就不報?不報更不行,死了這麼多人,瞞不住。
那就折中。
報,但不報實數。十餘人,就說是十餘人。
多一個,少一個,誰知道?
反正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不會開口說話。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把那封急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回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
看完,他把它摺好,塞進抽屜裡,和那份蓋著紅印的公文放在一起。
兩份公文,並排躺著。
一份是他的功勞,一份是他的禍事。
他把抽屜關上,鎖好,鑰匙掛在腰帶上。
外頭有腳步聲。
白清明回來了,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徐聞抬起頭,看著他。
“傳令下去,死者每人發三兩撫恤,傷者每人一兩。”
白清明應了一聲,又問,
“上報朝廷的文書...”
徐聞想了想,
“就寫十人吧...”
白清明明白了,轉身要走。
“等等,算了寫七個就行了。”
徐聞又叫住他,
“趙文康那邊,讓他寫個摺子上來,礦塌的事,他怎麼管的,怎麼報的,一個字都不許漏。”
白清明點點頭,出去了。
書房裏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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