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西斜,約莫是未時末,林清舟揹著空背簍,腳步輕快地回了家。
他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氣,懷裏揣著賣竹匾得來的銅錢,沉甸甸的。
竹匾比他預想的還好賣,尤其是那個帶蓋的和幾個方形的,在雜貨鋪和一家山貨店裏引起了不小的興趣,價錢也賣得不錯。
他推開院門,臉上的笑容卻僵了一下。
院子裏比他早上離開時熱鬧不少,堂屋裏隱約傳來人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藥味。
正疑惑間,周桂香從灶房裏出來,臉色帶著幾分疲憊。
“娘,這是咋了?家裏怎麼這麼多人?”
林清舟放下背簍,壓低聲音問。
周桂香嘆了口氣,簡略地將晚秋髮現李海田重傷報信,林茂源施救的事情說了一遍。
“晚秋腳傷了,剛上了葯,在屋裏歇著呢,你爹還在堂屋照看李獵戶,情況不太好。”
林清舟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晚秋傷得重不重?”
“不重,就是赤腳跑山路,劃傷腫了,養幾天就好。”
周桂香見他著急,忙道。
林清舟這才鬆了口氣,但想到堂屋裏生死未卜的李獵戶,再看看家裏這不同尋常的氣氛,原本想立刻跟家人分享賣竹匾好訊息的雀躍心情,也淡了下去。
他默默將背簍放好,幫著周桂香收拾了一下灶房,又去堂屋門口看了看。
隻見他爹林茂源正俯身在檢查李海田的情況,王氏在一旁抹眼淚,還有個半大的孩子怯生生地靠著牆邊。
他悄悄退了出來,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村裡來幫忙的,看熱鬧的鄉親們陸續散去,
最後隻剩下王氏母子守著依舊昏迷不醒的李海田。
李石頭的奶奶,一位同樣瘦弱多病的老婦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拎著個食盒來了。
食盒裏是老人家勉強張羅出來的粗麵餅子和一點鹹菜,還有一小碗特地給林茂源留的,放了豬油的菜糊糊。
“林大夫,桂香妹子,家裏沒啥好東西,這點吃食....你們將就墊墊,真是太麻煩太感謝你們了...”
李老太聲音虛弱,滿是感激和歉意。
周桂香連忙接過,
“大娘,您太客氣了,還特意跑一趟,您身子也不好,快坐下歇歇。”
李老太搖搖頭,看著堂屋裏人事不省的兒子,老淚縱橫,執意要留下守著。
王氏好說歹說,才勸動婆婆,讓李石頭攙扶著老人家先回去休息。
“娘,您回去歇著,這裏有我和石頭呢,您要是再累倒了,這個家可咋辦?”
王氏的話裏帶著哭音,卻也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林家人看著,心下惻然,卻也沒有過多勸阻。
生死關頭,至親守在身邊,是人之常情,也是最後一點慰藉。
萬一....這或許就是最後一麵了。
難聽的話不必說,該盡的力已經盡了。
送走李老太,林家人才終於能關起門來,在相對安靜的清河屋裏,圍坐在一起吃一頓遲來的,簡單的晚飯。
王氏和李石頭就在堂屋守著,各自默默吃著冷硬的餅子,很知趣的沒有來打擾。
南房的炕桌上,擺著一盆稀粥,幾個雜糧窩頭,還有李老太送來的那點鹹菜。
氣氛有些沉重。
林清舟看了看爹孃兄嫂和靠坐在炕頭的晚秋,四弟,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
“爹,娘,大哥大嫂,晚秋,今天竹匾賣得挺好的。”
這話讓沉悶的氣氛微微漾開一絲波紋。
眾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林清舟從懷裏掏出那個沉甸甸的舊錢袋,小心翼翼地倒在炕桌上。
嘩啦啦一陣清脆的響聲,一堆黃澄澄的銅錢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油燈的光暈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這麼多?”
張氏忍不住低呼一聲,眼睛都睜大了。
晚秋也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那堆銅錢,受傷的腳似乎都不那麼疼了。
林清舟臉上露出笑容,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卻帶著興奮,
“十二個竹匾,全賣了!普通的圓匾,賣了十文一個,一共七個,是七十文。
四個方形的,賣得貴些,十三文一個,是五十二文。
最貴的是那個帶蓋的,雜貨鋪掌櫃的看了又看,說編得精巧,稀罕,給了十五文!”
他頓了頓,伸出手指快速點算,
“七十加五十二,再加十五,一共是一百三十七文!”
一百三十七文!
這個數字讓屋裏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林茂源緊蹙的眉頭舒展了些,周桂香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林清山憨厚的臉上也滿是高興,張氏更是喜上眉梢。
晚秋則用力抿著嘴唇,眼睛亮晶晶的,心裏飛快的計算著,
一天編兩個,就算平均十文一個,一個月也有...六百文!
這比大哥去碼頭扛包,似乎也不差什麼了!
而且還不累,不危險,就在家裏!
“三哥,真的都賣了?沒騙我?”
晚秋還是忍不住小聲確認,聲音裏帶著不敢置信的喜悅。
“當然是真的!錢都在這兒呢!”
林清舟笑著,又補充道,
“那雜貨鋪的掌櫃還說,以後要是有這樣好的竹編,還可以送去,他願意收,尤其是帶花樣的!”
這無疑是更大的好訊息,意味著一條相對穩定的財路。
林茂源看著那堆銅錢,又看看因為喜悅臉頰微紅的晚秋,心裏感慨萬千。
這個家,在艱難中一步步前行,孩子們都在努力,各展其能。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好,晚秋的手藝,值這個價,這錢...”
他看了一眼周桂香,周桂香會意,介麵道,
“這錢是晚秋辛辛苦苦編出來的,理當歸晚秋自己支配,不過,眼下家裏要用錢的地方多,晚秋,你看...”
晚秋立刻明白了公婆的意思,連忙道,
“娘,爹,這錢本來是家裏的!我吃家裏的,住家裏的,竹篾也是大哥劈的,怎麼能算我一個人的?這錢該交給公中,貼補家用!”
晚秋語氣真誠,沒有絲毫勉強。
在沈家,她的一切都屬於別人,在林家,她卻願意將自己掙來的每一文錢都融入這個家的血脈裡。
林茂源和周桂香對視一眼,心中熨帖。
林清山和張氏也感到高興,小叔子和小弟妹都是明事理,肯為家裏著想的好孩子。
“好孩子。”
周桂香摸了摸晚秋的頭,也沒再推辭,將銅錢小心地收攏起來,
“那娘就先收著,等湊夠了,給家裏添置些過冬的物事。”
林清河一直安靜的聽著,心中那股因她受傷而起的鈍痛,似乎也被這實實在在的喜悅沖淡了些許。
他悄悄伸出手,在被子下,輕輕握了握晚秋放在炕沿的手。
晚秋感覺到他指尖微涼的觸碰,轉過頭,對他粲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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