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未亮透,林家小院便有了動靜。
林茂源、林清山、林清舟三人早早起來,就著昨晚的剩粥和窩頭墊了肚子,磨得鋥亮的鐮刀別在腰間,便匆匆下地去了。
周桂香也起身忙碌,開始準備一天的口糧和送去地裡的飯食。
家裏頓時空寂下來,隻餘下林清河,張氏,以及留在家裏幫忙照應的晚秋。
晚秋先將屋裏屋外灑掃乾淨,又去灶房幫周桂香燒火。
周桂香手腳麻利,烙了一疊厚厚的雜糧餅,又煮了一大罐子鹹菜蛋花湯,仔細裝進保溫的瓦罐和籃子裏。
“娘,我給你送去?”
晚秋主動道。
周桂香擦了把額頭的汗,看看天色,
“不急,等日頭再高些,估摸著你爹他們得幹上好一陣才歇,你先去照看你大嫂和清河,這裏有我。”
晚秋應了,先去看張氏。
張氏正在慢慢活動著身子,見晚秋來,笑道,
“我沒事,就是閑不住,四弟那邊你多顧著些,他心思重,別讓他覺得拖累了大家。”
“嗯,我知道,大嫂。”
晚秋點頭,又去看林清河。
林清河已經自己撐著坐了起來,手裏拿著書,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常飄向窗外,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勞作聲響。
見晚秋進來,他放下書,低聲問,
“爹他們都走了?”
“嗯,天沒亮就走了。”
晚秋走到炕邊,“娘在準備送飯,大嫂也好著,你是不是也想幫忙?”
她看出了他眼底的焦灼和無力。
林清河抿了抿唇,沒說話,隻是放在薄毯上的手微微攥緊。
這種全家奮戰,自己卻隻能困守一隅的感覺,每次農忙時都格外煎熬。
晚秋在他身邊坐下,拿起自己未完工的第二個竹匾,輕聲說,
“清河,你看,我也在搶收呢,搶著在天氣徹底冷下來前,多編幾個,多換點錢,
咱們雖不在田裏,但也在為這個家出力,對不對?
爹說了,家裏離不了人,咱們守好家,他們才能安心在外頭拚。”
“可是....”
林清河覺得自己沒有為這個家出一份力...
晚秋接著說道,
“你隻是生病了,家裏怎麼會讓生病的人辛苦呢?我發燒的時候家裏也沒有讓我做活計。”
林清河還想說什麼,晚秋則是眼神堅定的看著林清河,
“清河,你會好起來的呢。”
林清河看向她那平靜堅定的神情,奇異的撫平了他心頭的躁鬱。
“嗯。”
林清河輕輕應了一聲,重新拿起書,這一次,心境平和了許多。
午後,周桂香提著沉重的飯食籃子去了地裡。
晚秋在家,按時給林清河餵了葯,又幫著張氏做了些輕省的家務。
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竹篾摩擦的沙沙聲,和遠處田野間隱約傳來的、被風吹散的吆喝聲。
天色漸漸向晚,原本還算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時堆積起了厚厚的,鉛灰色的雲層,
太陽被徹底遮蔽,風也漸漸大了起來,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意,卷得院中落葉亂飛。
晚秋心頭莫名有些發緊,不時抬頭看天。
終於在暮色幾乎完全籠罩大地時,林茂源三人拖著極度疲憊卻依舊匆忙的步伐回來了。
他們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臉上帶著沉重的倦色。
“快,趕緊喝口水!”
周桂香早已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布巾。
林茂源一口氣灌下半碗水,胡亂抹了把臉,便抬頭死死盯著越來越暗,雲層越壓越低的天色,眉頭擰成了疙瘩。
“爹,怎麼了?”
林清山問。
“這天不對頭。”
林茂源的聲音有些沙啞,
“雲走得急,風裏帶腥,怕不是要變天,還是大天!
咱們的稻子雖然搶割了大半,但還有不少沒來得及捆紮晾曬的,就這麼攤在地裡,要是來場大雨或者提前下霜,可就全糟蹋了!”
這話讓所有人都心裏一沉。
糧食是農家的命根子,眼看就要到手的收成,決不能毀在最後一刻。
“爹,那我們....”
林清舟急了。
“搶!點起火把也得搶回來!”
林茂源斬釘截鐵,隨即目光轉向晚秋,
“晚秋,你腳程快,現在立刻跑去村長家,跟李叔說,我看這天色極不對勁,怕有雨或霜,讓他趕緊敲鑼,
招呼村裡還有糧食沒搶收完的人家,能點燈的點燃燈,能舉火把的舉火把,今晚務必把地裡的糧食搶回來!”
“哎!我這就去!”
晚秋毫不遲疑,放下手裏的竹篾,緊了緊衣襟,轉身就衝出了院子,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裡。
林茂源又對周桂香道,
“桂香,趕緊把家裏能找到的油燈,火把都點起來!
清山,清舟,跟我走,先把咱家地裡散著的稻子捆好,能揹回來多少揹回來多少!”
“爹,我也去幫忙捆!”
張氏忍不住道。
“你在家接應!”
林茂源不容分說,
“黑燈瞎火,地裡雜亂,你顧好自己就是幫忙!”
林家立刻動了起來。
周桂香翻出所有能照明的傢夥什,張氏也幫著整理麻繩和背簍。
林茂源帶著兩個兒子,甚至顧不上吃口熱飯,拿起工具,又一頭紮進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晚秋這邊,她幾乎是一路小跑到了村長李德正家,氣喘籲籲地把林茂源的判斷和話帶到。
李德正一聽是林茂源的判斷,神色立刻凝重起來。
農事關乎一年生計,這種預警,沒人敢忽視。
“鐺——鐺——鐺——!”
很快,急促洪亮的銅鑼聲劃破了清水村寂靜的夜空,伴隨著村長嘶啞清晰的喊聲,
“各家各戶注意了!天色不好,怕有雨霜!
地裡還有糧食的,趕緊點燈舉火,下地搶收!能搶回來多少是多少!”
這鑼聲和喊聲,瞬間讓整個村子炸開了鍋。
質疑的,驚慌的,抱怨的,但更多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緊張。
一時間,點點燈火如同繁星,從各家各戶亮起,迅速匯聚成流,向著田野蔓延開去。
火把燃起來了,鬆明子點起來了,甚至有人把過年才捨得用的燈籠也提了出來。
田埂上,地裏頭,人影幢幢,火光搖曳。
男人呼喝著奮力捆紮、背負,婦人和半大的孩子也加入進來,幫忙拾穗、傳遞。
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急促的腳步聲,稻穗摩擦的沙沙聲,以及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林家地裡,林茂源父子三人更是拚盡了全力。
藉著火把的光亮,他們手腳並用,將散落的稻穗快速歸攏、捆紮。
晚秋也跑了回來,加入了搬運的行列。
她力氣小,就一次少背些,但來回跑得飛快。
放眼望去,整個清水村臨近的田野,被無數流動的火星點亮,那是在與即將到來的惡劣天氣賽跑,
是在從老天爺手裏搶奪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糧。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焦急,疲憊卻又無比堅毅的麵孔。
夜深了。
風更冷了,帶著刺骨的寒意。
但田地裡的火光,卻越聚越多,越燒越旺,要將這沉沉的天幕,都燒出一個窟窿,護住這一季辛勞的果實。
直到後半夜,當最後一片散落的稻穀被搶收回家時,鉛灰色的雲層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淅淅瀝瀝的雨點落了下來,
打在剛剛搶收完的,空蕩蕩的田地上,也打在每一個筋疲力盡,卻終於鬆了一口氣的農人肩頭。
林茂源站在自家屋簷下,看著冰冷的雨絲,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幸虧,搶回來了。
這一夜,清水村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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