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雨點起初隻是稀疏地落下,很快就連成了線,繼而變成了瓢潑大雨,嘩啦啦地澆灌著剛剛經歷了瘋狂一夜的田野和村莊。
那雨水砸在屋頂的瓦片上,砸在院中的石板上,也砸在了某些人的心坎上,
澆滅了他們心底最後一絲僥倖,燃起的是無邊的懊悔和恐慌。
錢氏披著件舊夾襖,扒在自家破舊的院門邊,伸著脖子往外看。
當第一滴冰冷的雨點打在她臉上時,她渾身一激靈,臉上那點看熱鬧似的,混雜著讓你們瞎折騰的幸災樂禍,瞬間僵住了。
“真...真下啦?”
她失聲叫道,聲音尖利刺耳。
屋裏的沈大富也趿拉著鞋跑出來,抬頭看著黑沉沉的天空和密集的雨幕,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
他下午也聽到了鑼聲,但壓根沒當回事,覺得林茂源一個大夫懂什麼看天?
肯定是自己家沒收完,想拉著全村人陪他幹活。
他沈大富纔不上這個當!
地裡的那點稻子,他本就沒太放在心上,收成一直不好,懶得費那力氣。
可現在....
“完了....完了....”
錢氏的聲音帶了哭腔,猛地轉過身,手指幾乎要戳到沈大富鼻子上,
“都怪你!讓你去你不去!現在好了!雨下來了!咱們那點稻子全得泡爛在地裡!冬天吃什麼?拿什麼交租子?寶根拿什麼換新襖子?!”
沈大富煩躁地一把推開她的手,
“嚎什麼喪!下就下了,能有多大點事?別人家收得多,讓他們勻點!”
“勻?誰肯勻給你?”
錢氏更氣了,
“你看看這雨!你看看!現在全村哪家不是點著火把、累死累活把糧食搶回家的?
就咱們,還有村頭那幾個二流子懶漢沒動彈!人家搶回來的糧食是命!能勻給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真的哭嚎起來,
“我的糧啊...天殺的老天爺啊...這可怎麼活啊...”
沈大富被她哭得心煩意亂,看著門外越下越大的雨,心裏也終於開始發慌。
他嘴上雖硬,但也知道糧食的緊要。
這下這個冬天怕是真的難熬了。
他狠狠啐了一口,不知是在罵老天,罵林茂源,還是罵自己。
與沈家同樣淒風苦雨的,還有村裡另外幾戶平日裏就好吃懶做、偷奸耍滑的人家。
此刻,他們要麼在屋裏捶胸頓足,要麼對著老天罵罵咧咧,
但無一例外,心裏都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饑寒交迫的恐懼,
以及對那些聽信預警,奮力搶收的人家,生出的扭曲的嫉妒和怨恨。
這場雨,像是一道無情的篩子,將勤勉與懶惰、遠見與短視,清晰地篩分開來。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的晌午才漸漸停歇。
天空依舊是灰濛濛的,雲層很厚,空氣裡瀰漫著濕冷的泥土氣息和草木被雨水打爛的微腥。
林家人幾乎是天矇矇亮才勉強閤眼休息了片刻,此刻雖然個個眼圈發青,渾身痠痛,但心裏卻是踏實的。
糧食大部分都搶回來了,雖然有些被雨淋了點邊,但及時攤開在通風的堂屋和廂房裏,損失不大。
林茂源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裏積起的水窪和濕漉漉的地麵,眉頭並未完全舒展。
“爹,雨停了,咱們是不是該準備種麥子了?”
林清山活動著痠痛的胳膊問。
林茂源搖搖頭,抓起一把門口濕透的泥土,在手裏撚了撚,
“這雨下得透,地裡太濕太濘了,現在下地,一腳一個深坑,種子撒下去也容易爛,出苗不好。
得等太陽出來,曬上一兩天,地皮稍微乾爽些,才能動。”
“那會不會耽誤了?”
林清舟有些擔心。
播種講究時機,晚了怕影響越冬。
“耽誤一兩天不怕,隻要別再接著下連陰雨就行。”
林茂源抬頭看天,
“看這雲層,一時半會兒怕是難有大太陽,咱們趁這功夫,把搶回來的稻子好好整理晾曬,
把麥種再挑揀一遍,傢夥什也都準備好,等地裡能下腳了,就一口氣種下去。
搶種搶種,搶的就是這幾天。”
晚秋在一旁安靜的聽著,看著公爹沉穩的背影,心裏對耕種這件事,
第一次有瞭如此具體深刻的認知。
這不僅僅是單純的力氣活,更是需要經驗,智慧和與天時賽跑的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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