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子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發虛的顫,
“村長,那咱們...怎麼辦?”
話音落地,曬穀場上靜了一瞬,隨即像炸了鍋的螞蟻窩,七嘴八舌地吵嚷起來。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裝不知道唄!”
趙老三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磕得火星子直冒,
“你還想當英雄,跑去縣衙跟官老爺說,大人大人,我們村發現一個黑礦,您快去查查吧?
信不信你前腳進門,後腳就有人把你綁了扔山溝裡去!”
“可也不能就這麼乾看著啊!”
說話的是另一個年輕後生,二十齣頭的樣子,臉漲得通紅,
“黑石溝那邊,咱們村還有親戚呢!我姑姥姥就嫁到那邊去了,這要是....”
“你姑姥姥多大年紀了?”
趙老五插嘴問。
“五十多了....”
“五十多了人家抓她幹啥?當祖宗供著?”
趙老五翻了個白眼,
“人家抓的是壯勞力,是能下井挖礦的!你姑姥姥在家好好待著,山匪都不稀罕瞅她一眼!”
那後生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更紅了。
李有財靠在草垛上,慢悠悠地開口,
“話也不能這麼說,今兒個抓的是黑石溝的,明兒個就不知道是哪個村的了,那礦上要的是人,人從哪兒來?還不都是從附近村子裏抓?”
這話像塊石頭扔進水裏,又激起一圈漣漪。
“那咱們更得報官了!”
有人嚷嚷,
“趁他們還沒往咱們這邊來,先把他們端了!”
“端了?你端還是我端?”
趙老三冷笑一聲,
“那礦上多少人,有刀有槍的,你拿什麼端?鋤頭還是扁擔?”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等著嗎?”
“我不是說了嗎?裝不知道啊!”
“裝不知道能裝到什麼時候?等他們摸到咱們村口,你還能裝?”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急,臉都快貼上去了。
旁邊有人拉架,有人幫腔,曬穀場上亂成一鍋粥。
趙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一旁,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麼看著。
可他那雙老眼裏頭,早就轉明白了。
李德正也不說話,一口一口地抽著旱煙,愁了抽,抽了還愁。
吵嚷聲越來越大,眼看就要收不住了。
直到趙老爺子把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咚”的一聲悶響,場上的人都住了嘴。
趙老爺子掃了一圈,那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滑過去,
“吵夠了?”
“吵出個章程來了?”
沒人吭聲。
趙老爺子哼了一聲,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兩步,在人群中間站定。
“你們說的那些,我都聽見了。”
“報官,不報官,裝不知道,等著捱打,都有人說了,
可你們想過沒有,這事兒,根本就不是咱們能決定的。”
“黑礦的事兒,從德正報給周裡正那一刻起,就跟咱們沒關係了,
周裡正往上報不報,報給誰,怎麼報,那是他的事,咱們知道什麼?咱們什麼都不知道。”
人群裡有人小聲嘟囔,
“可咱們剛纔不是說...”
“說什麼了?”
趙老爺子眼風一掃,
“咱們那是瞎猜,你有證據?還是有證人?你能指著誰的鼻子說你就是山匪?”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趙老爺子繼續說,
“黑石溝遭了山匪,那是真事,山匪抓了人,那也是真事,
可山匪為什麼抓人,抓了人去哪兒了,咱們不知道,
咱們隻是聽人說了一嘴,瞎琢磨了幾句,當不得真,也當不得數。”
他把柺杖在地上點了點,給今晚的事蓋了個戳,
“都聽明白了?從今兒個起,這事兒就爛在肚子裏,誰要是往外傳,傳出了事,別怪我不講情麵。”
曬穀場上鴉雀無聲。
李德正把煙袋從嘴裏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趙老爺子說得在理。”
“這事就到這兒,黑石溝遭了山匪,別的什麼都沒有,都回吧,天黑了。”
人群慢慢散了。
腳步聲窸窸窣窣的,在暮色裡漸漸遠去。
趙老三走的時候,嘴裏還嘟囔著,
“我就說裝不知道吧,吵什麼吵....”
趙老五跟在他後頭,沒吭聲。
狗娃子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也走了。
曬穀場上就隻剩下三個人。
李德正站著沒動,手裏還攥著那桿旱煙袋,煙鍋早就涼透了。
趙老爺子拄著柺杖,也沒走,就那麼站著。
林茂源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兩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今日他來沒發表任何意見,純是看了一場,就當來聽事了。
李德正開口,
“茂源老弟,你先回吧,家裏人該等急了。”
林茂源點點頭,看了李德正一眼,轉身往村裡走。
他的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曬穀場上隻剩下李德正和趙老爺子。
“趙老爺子,今兒個多虧你了。”
趙老爺子擺擺手,
“不打緊的。”
李德正當了多年村長,趙老爺子也是人老成精。
有些話,李德正這個當村長的,直接說出口,村民會覺得村長太冷血,不管鄉親死活,
但由趙老爺子開口,村民就最多感嘆一句,趙老爺子年紀大了,心硬了。
很多事情說出來,做出來,不一定做的對的,就是做的好。
今個兒商議這一場,說是商議,其實也就是把各家叫來,謹防一番。
這事情,李德正能盤出來,村裡其他人自然也能。
重要的是曉得了一些事情,別去做傻事。
趙老爺子看了他一眼,開口說道,
“你心裏頭也不好受吧?”
李德正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心裏頭堵得慌的很...”
趙老爺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堵就堵著吧。”
“堵著,說明你還是個人,什麼時候不堵了,那才叫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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