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五月初十,子時,黑石村山匪剛劫掠完村子的時候。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往北三十裡,翻過兩道山樑,鑽進老林子裏頭,就能看見那幾間木屋。
歪歪斜斜的,也不知蓋了多少年,牆根的木頭都糟了,長出些黑乎乎的蘑菇。
門口插著幾根火把,火苗在風裏一躥一躥的,照出周圍黑黢黢的山影子,一晃一晃的,像什麼東西在動。
木屋後頭,是個斜著往下的洞口。
洞口用粗木撐著,那些木頭被煙熏火燎得漆黑,上頭還掛著些說不清是什麼的爛布條。
洞裏頭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就像一張大嘴張著,等著吞人。
山道上傳來動靜。
先是一串火把,晃晃悠悠地從林子那邊繞出來。
接著是人聲,腳步聲,還有鐵器碰著石頭的脆響。
再近些,就能看清了,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名叫黃術閬,
騎著一匹雜毛馬,那馬瘦得肋骨一根根數得清。
黃術閬仰著下巴,嘴角往上翹著,那模樣,就跟剛偷了誰家老母雞的黃鼠狼似的。
他身後跟著幾十號人。
騎馬的幾個,步行的十幾個,步行的那些人都被繩子串著,一串一串的,像拴螞蚱。
那些被串著的人,有男人,有女人,衣裳早就撕爛了,露出來的地方不是泥就是血。
有的還在哭,哭聲壓得低低的,像蚊子哼哼。
有的已經哭不出來了,眼珠子直愣愣的,就這麼被拖著走,腳底下磕磕絆絆的,也不曉得躲。
木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綢衫的男人走出來,手裏撚著一串沉香珠子,珠子在火光底下油亮油亮的。
他留了兩撇八字鬍,胡尖兒往上翹著,
他往那兒一站,跟這深山老林,爛木屋破礦洞擱一塊兒,怎麼看怎麼彆扭,
他眯著眼,瞅著那些人被押過來,一個一個從眼前過。
等最後一個人走過去了,他才開口,
“多少?”
黃術閬翻身下馬,腿腳倒是利索,幾步就躥到他跟前,臉上堆著笑,那笑都快從臉上淌下來了,
“回五爺,三十三個壯勞力,還有幾個女人,都是能幹活的好手!有幾個年輕些的,骨頭架子也壯實,下井沒問題!”
白五爺撚著珠子,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啥表情,隻是嗯了一聲。
就這一聲嗯,黃術閬臉上的笑更開了。
“五爺您放心,咱們辦事,從來不會讓您失望。”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可那壓低的嗓子裏頭,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得意,
白五爺斜了他一眼,
“怎麼弄來的?這麼多人,沒驚動旁人?”
黃術閬一拍大腿,
“那是!咱們這會兒根本就沒有親自出手啊!”
“此話怎講?”
“嘿嘿,咱們扮成山匪下山的!”
白五爺撚珠子的手頓了一下。
黃術閬沒瞧見,還在那兒說得眉飛色舞,
“咱們換上破衣裳,把臉一蒙,騎著馬往村裡沖,一邊沖一邊喊隻求財不要命!
五爺您是沒看見,那些泥腿子嚇得屁滾尿流,抱頭就往床底下鑽,哪個敢吱聲?”
他手舞足蹈,比劃著當時的場麵,
“糧食搶了一些,錢也搶了一些,可咱們沒多拿,咱又不缺,拿多了還走不動道!
主要就是抓人!一晚上就帶回來這麼多,一點兒沒折騰!
這會兒人到齊了,今晚就能讓他們進礦下井幹活!”
他說完了,等著白五爺誇他兩句。
可白五爺沒誇他。
白五爺撚著珠子的手停在那兒,一動不動的。
好一會兒,白五爺才開口,聲音忽然有些發緊,
“哪個村子?”
黃術閬一愣,那笑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收回去,
“啊?”
白五爺盯著他,眼睛眯了起來,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從黃術閬臉上刮過去,
“老子問你,哪個村子?”
黃術閬這才覺出不對勁,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起來,聲音也低了幾分,
“就....就咱們附近那個....”
“哪個?”
“黑...黑石溝。”
白五爺的眉頭跳了一下。
“往南走幾步就到了,藏在大山裏頭,幾十戶人家,平時都沒人去的....”
黃術閬還在那兒解釋,
“咱們摸準了,那村子偏,搶了也沒人知道....”
他沒說完,脖子忽然一緊。
白五爺的手已經攥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往前一拽。
“黑?石?溝?”
那三個字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個一個往外蹦。
黃術閬被攥得喘不上氣,臉憋得通紅,
“五...五爺...”
白五爺鬆開手,把他往後一推。
黃術閬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捂著脖子直咳嗽。
白五爺轉過身,看著那些被繩子串著的人,他看了好一會兒,又轉回來,盯著黃術閬。
那眼神,冷得能結冰。
“你劫了黑石溝?”
黃術閬終於知道怕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五爺,咱們...咱們不是缺人嗎?那村子就在附近,又偏又窮....”
白五爺忽然笑了,笑得黃術閬心裏頭髮毛,
“你知不知道黑石溝離這裏有多遠?”
“你是生怕別人找不到我們這裏是嗎?!”
黃術閬被那眼神盯得心裏頭髮毛,腿肚子都開始轉筋。
“五爺....五爺您息怒....”
他往後縮了縮,聲音發顫,
“咱們....咱們這不是沒辦法嗎?礦上催人要,附近的村子都怕了,一聽說有生人靠近就躲,咱們實在是...”
白五爺往前逼了一步,
“我看你實在是嫌自己命長了!”
黃術閬撲通一聲跪下了。
“五爺!五爺饒命!小的也是為了礦上著想!您看這些人,都是壯勞力,一個頂一個的能幹!
黑石溝那地方偏,平日裏都沒人去,就算出了事,也沒人知道是咱們乾的....”
白五爺看著黃術閬這個蠢貨,居然被氣笑了,
黃術閬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聽到白五爺輕笑一聲,身子抖得像篩糠似的。
“五爺....五爺您說怎麼辦?人已經抓來了,總不能....總不能送回去吧?”
白五爺聽這人還有臉說把人送回去,實在是維持不住風度,
忽然抬腳,一腳踹在他肩膀上,
黃術閬被踹得一歪,整個人趴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蠢貨!”
白五爺罵了一句,聲音裏帶著說不出的厭煩。
黃術閬趴在地上,也不敢動,就那麼趴著,嘴裏含混不清地說,
“是是是...小的蠢....小的蠢....”
白五爺轉過身,背對著他,深吸了一口氣。
黃術閬趴在地上,等了一會兒,見五爺沒再罵,纔敢慢慢爬起來,跪好。
他往前膝行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問,
“五爺...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好一會兒,白五爺才抬起手。
也不知道他從哪兒摸出來一把摺扇,“唰”的一聲展開,在胸前快速的扇著。
大晚上該是涼爽的,但誰讓白五爺此時被氣的燥熱的不行。
“先帶人進去,都分出去。”
黃術閬連連點頭,
“是!是!”
他又問,
“那...那萬一有人來查....”
白五爺扇扇子的手停了停,轉過頭,對著黃術閬陰笑了一下,
“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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