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揹著團魚匆匆趕往鎮上後,林家小院漸漸恢復了午後的寧靜。
林茂源和林清山略歇了歇,喝了幾口水,便又扛起農具下地去了。
院子裏,張氏坐在有陽光的屋簷下,繼續縫補著衣裳,偶爾抬頭看看天色。
晚秋則搬回了她的小凳子,就坐在自己屋外的窗根下,藉著明亮的天光,手指靈巧的穿梭在細長的竹篾之間,
那圓形的竹匾底已經漸漸擴大,邊緣也開始向上收攏,顯出雛形。
村子裏的氣氛卻因著中午林清山提著團魚招搖過市而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少人家聽說蘆葦盪那邊有寶,家裏有壯勞力的,都坐不住了。
反正午間總有些空閑,便三三兩兩的扛著傢夥什,也往蘆葦盪那邊去碰碰運氣。
一時間,平日寂靜的蘆葦盪竟熱鬧起來,人聲,水聲,驚起飛鳥的撲棱聲遠遠傳來。
還真有人有了收穫。
有人摸到了幾尾不小的鯽魚,有人撈起了半簍子螺螄,最幸運的是村東頭的李老六,居然用網子兜住了一隻肥碩的野鴨子,
雖然被啄了幾下,但提著那嘎嘎亂叫的鴨子回村時,臉上的笑容也跟撿了錢似的。
這更激發了村民們的熱情,蘆葦盪那片水窪,竟成了午後最熱鬧的地方。
李金花挎著個小籃子來串門,進門就對著張氏和晚秋笑,
“哎呦,你們家可真是開了個好頭!現在蘆葦盪那邊跟趕集似的!我家那口子也跑去湊熱鬧了,說是去看看能不能也逮隻團魚,笑死個人!”
張氏也笑,
“哪能天天有那樣的好運氣?不過大家去轉轉也好,總能得點小魚小蝦添個菜。”
晚秋聽著,手裏編竹篾的動作不停,心裏卻微微一動。
蘆葦盪去的人多了,那蘆花豈不是被踐踏得厲害,不好去割了?
她之前曬好的那些,可得仔細收好。
李金花坐了沒一會兒,見張氏在做針線,晚秋在忙活,家裏井井有條,便也不多打擾,說了幾句閑話就起身告辭了。
等她走了,晚秋放下手裏編了大半的竹匾,起身回到屋裏,從自己那個小包袱裡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
她走到張氏跟前,開啟布包,裏麵是蓬鬆柔軟,色澤金黃的蘆花,已經曬得乾透,散發出陽光和植物特有的乾淨氣息。
“大嫂,”
晚秋聲音輕柔,
“我想求你個事兒。”
張氏停下手裏的針線,笑道,
“跟大嫂還客氣啥?直說就是了。”
晚秋指了指屋裏,又比劃了一下,
“清河他用的那個竹凳,我瞧著那竹板硬邦邦的,坐著肯定不舒服,也涼。
我想著,能不能用這些蘆花,填一個厚實軟和的墊子,鋪在那竹凳上?
這樣他坐著也能舒服些。
隻是我不會做針線,這縫墊子的活兒....”
張氏一聽就明白了。
那小叔子用的特殊竹凳,她也見過,確實光禿禿的。
她心裏不由感嘆晚秋的細心和體貼,連忙接過那包蘆花,入手輕盈柔軟,是上好的填充物。
“嗨,我當是什麼難事呢!”
張氏爽快道,
“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正好前些日子做衣裳剩下些耐磨的粗布頭,顏色也素凈,我給你拚一拚,
縫個厚實又軟和的墊子,邊上再縫兩道線固定住蘆花,保準坐著舒服!
下午沒啥緊活,我這就給你做出來!”
晚秋眼睛一亮,真心實意的感激道,
“謝謝大嫂!真是麻煩你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張氏拍拍她的手,當即就起身去翻找合適的碎布頭了。
晚秋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腳步輕快的回到東屋。
林清河半靠在炕上看書,聽見她進來,抬眼望來。
“跟大嫂說什麼呢?這麼高興?”
他放下書,輕聲問。
晚秋走到炕邊,在慣常坐的小凳子上坐下,語氣帶著點不好意思,
“我去求大嫂幫忙了,我見你那個竹凳坐著硬,想給你做個軟墊鋪上。
我攢了些曬好的蘆花,剛拿給大嫂,請她幫忙縫個墊子。”
晚秋頓了頓,垂下眼睫,聲音更小了些,
“清河,我不會做針線呢...”
在這個時代,女子不會針線,幾乎等同於缺陷。
晚秋說這話時,心裏確實有些赧然和隱約的自卑。
在沈家,她隻有乾不完的粗活,針線這種精細活兒,錢氏從不讓她沾手,生怕她糟蹋了布料,也怕她學會了,耽誤幹活。
林清河聞言,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晚秋的手上。
那雙小手,因為剛才一直在編竹篾,指尖有些泛紅,但更觸目驚心的是手背上,指關節處那些深淺不一的舊痕,
有的是凍瘡留下的暗色印記,有的是被粗糙物件磨出的厚繭,還有一兩道淺淡的疤痕,不知是割傷還是燙傷。
這雙手,明明比他的手還要小一圈,明明屬於一個比他還小三歲的姑娘,卻已經飽經風霜,寫滿了常年艱辛勞作的痕跡。
她本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拈針繡花的年紀....
一股尖銳的心疼猛然鑽進了林清河的心臟,比他自己癱瘓在床,前途渺茫時更甚。
他的晚秋,在他看不到的過去,究竟吃了多少苦?
而如今,她竟還在為自己不會女紅而感到抱歉?
酸澀的熱意直衝眼眶,林清河慌忙別開臉,不想讓晚秋看見自己瞬間泛紅的眼圈。
他伸出手,有些顫抖的,輕輕握住了晚秋放在炕沿的那隻手。
指尖觸及她手上粗糙的繭子,那真實的觸感讓他心口狠狠一縮。
他用力抿緊嘴唇,想壓下喉頭的哽塞,可那滾燙的液體卻不聽使喚,迅速在眼底積聚,搖搖欲墜。
晚秋感受到他指尖的微涼和輕顫,詫異的抬頭,卻見他側著臉,緊緊咬著下唇,長睫濕漉漉的垂著,
一顆豆大晶瑩的淚珠,終究是沒忍住,倏然滑落,砸在了兩人交握的手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清河?”
晚秋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反握住他的手,
“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林清河搖了搖頭,卻說不出話,隻是更緊的握住她的手。
更多的淚水無聲的滾落,帶著他無法言說的心疼,愧疚和洶湧的情感。
看著他默默流淚的樣子,晚秋初時的慌亂漸漸平息,心裏似乎明白了什麼。
晚秋伸出另一隻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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