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城外周家莊子。
日頭暖洋洋地照著,田莊裏的油菜花開得正盛,一片金黃,蜂蝶亂舞。
白氏坐在廊下,手裏捧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著。
跟前站著的是莊頭老周,正躬著身子回話。
“鎮上來的訊息,說已經放開了,鋪子也都能開了,這幾日陸續有人回去。”
白氏點點頭,放下茶盞。
“知道了。”
老周等了等,見沒下文,試探著問,
“夫人,那咱們...什麼時候回鎮上?”
白氏擺擺手,
“不急。”
老周不敢多問,應了一聲“是”,就自覺的退下了。
白氏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外頭那片金黃的油菜花上。
白氏確實不著急回鎮上,這一個月,她可一點沒閑著。
時疫剛開始那會兒,鎮上人心惶惶,到處都在傳死了多少人。
白氏聽了,腦子轉得比誰都快。
她讓人去鎮上那幾個棺材鋪子,紮紙鋪子打聽,果然,白布,麻布開始緊俏了。
白氏二話不說,讓人把庫房裏囤的那些白布,素布,挑了好些送了出去。
沒錯,不是賣,是送。
送給那些死了人的人家,說是周家的一點心意,讓逝者走得體麵些。
那些人接了布,千恩萬謝。
白氏也不多話,隻是讓人順嘴提一句,說周記布莊這幾日還開著門,有什麼需要的,儘管來。
結果呢?
不到半個月,周記布莊的生意翻了幾番。
那些得了布的人家,心裏記著這份情,但凡家裏還要添置衣裳,被麵,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周記。
再加上鎮上死了那麼多人,喪事辦得多,白布,素布,孝布的需求,比平常翻了不止一倍。
白氏讓人從外地調了幾批貨,價格漲了些,可架不住人家認周記這塊牌子。
這一個月的營收,比尋常時候還多了幾成。
白氏喝著茶,抬起頭,往院子西頭看了一眼。
那邊新收拾出來的小跨院裏,隱隱約約傳來笑聲,是她那個不成器的丈夫周福祿,還有一個嬌滴滴的女聲。
一個月前剛到莊子上的時候,周福祿還愁眉苦臉的,嫌莊子上冷清,沒有鎮上熱鬧。
可沒幾日,他就瞧上了莊頭老周的遠房侄女,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名叫黃娥,
生得水靈靈的,一雙眼睛跟會說話似的。
白氏見了,也沒說什麼。
她親自出麵,找老周說合,又置辦了幾桌酒席,正經擺了幾桌酒,算是把那姑娘抬進了門,成了良妾。
黃娥的父母早就沒了,跟著叔叔過,能有這麼個歸宿,已經是天大的福分,自然沒有不應的。
從那以後,周福祿就紮在那小跨院裏,再沒出來過。
每日裏聽黃娥唱唱曲兒,陪她說說話,喝點小酒,日子過得比在鎮上還快活。
白氏偶爾過去看看,送些布料首飾,周福祿見了她,滿臉堆笑,
“辛苦夫人了,這些事還要你操心。”
白氏隻是笑笑,
“老爺高興就好。”
她當然高興。
周福祿有了新人陪著,再不來煩她。
這莊子上的事,鋪子裏的事,本就是她一個人說了算。
至於鎮上那些姑娘...嗬嗬,更算不上什麼東西。
白氏躺在太妃椅上,眯著眼想事情。
三月下旬那會兒,周婉茹來找她,說要送些東西出去。
白氏問送什麼。
周婉茹說,就是那些春意挎包,之前林清舟送來的那批,
她想趁著這時疫,各家小姐都關在家裏悶得慌,讓人送去幾件,權當解悶。
白氏當時就笑了。
這丫頭,倒是會挑時候。
“你想送哪幾家?”
白氏問她。
周婉茹顯然早就想好了,
“縣裏李通判家的小姐,鎮上方舉人家的千金,孫鄉紳的外甥女,還有張家,王家那幾位常來往的,
不多送,一家一個,配上些新鮮的小玩意兒。”
白氏點點頭,
“你想好了,就去做,我讓人親自跑一趟,不經旁人的手。”
周婉茹眼睛亮亮的,
“娘,你不攔我?”
白氏笑了,
“我攔你做什麼?這是好事。”
白氏又說,
“隻是你記住,送東西的時候,別說什麼生意不生意的,
就說你悶在莊子上,想著她們也悶在家裏,讓人做了些小玩意兒送來解悶,
東西是自家鋪子裏尋摸的,不值什麼,權當是個心意。”
周婉茹點點頭,
“女兒記住了。”
白氏看著她,眼裏帶著幾分欣慰。
這孩子,比她年輕時候還靈透。
東西送出去沒幾日,回信就來了。
先是李通判家的小姐,讓人捎話來,說那挎包精緻得緊,她日日挎著,姐妹們都來問是哪兒得的。
還問周小姐什麼時候回鎮上,要親自來道謝。
接著是方舉人家的千金,直接寫了封信來,字裏行間都是歡喜,說那挎包她愛不釋手,還問有沒有別的樣式,想再要一個給表妹。
孫鄉紳的外甥女更直接,讓人送來一盒上好的胭脂,說是回禮。
白氏一封一封地看,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那些小姐們關在家裏一個月,早就悶壞了。
周婉茹這禮送得巧,送得及時,送的正是她們最需要的東西,新鮮,精緻,還能拿出來跟姐妹們炫耀。
更重要的是,周婉茹送得低調,不是做生意,帶著煙火氣,隻是姐妹間的情誼。
這份情誼,比什麼生意都值錢。
-
白氏想到這裏,放下茶盞,對身邊的丫鬟說,
“去把小姐請來。”
不多時,周婉茹跟著丫鬟來了。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春裝,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帶著淺淺的笑,走到白氏跟前,福了一福。
“娘,你找我?”
白氏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說話。”
周婉茹坐下來,看著白氏。
白氏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才開口。
“那些回信,你都看了?”
周婉茹點點頭,
“看了。”
“有什麼想法?”
周婉茹想了想,
“女兒覺得,這一步走對了,東西送出去,人家領了情,往後咱們的生意就好做了。”
白氏微笑著,眼神欣慰的看著周婉茹。
“領了情,是好事,可你要記住,人家領情是人家給咱們麵子,可不能憑這點東西就跟人家攀上關係。”
周婉茹微微一怔。
白氏放下茶盞,看著女兒,目光柔和,卻帶著幾分認真。
“周婉茹,咱們是商戶人家,不管攀上多少交情,認了多少乾親,歸根結底,咱們是商,她們是官。”
“李通判是縣裏的官,方舉人是鎮上的鄉紳,孫鄉紳的外甥女,背後站著的是孫家,
她們跟咱們來往,是因為咱們懂規矩,知進退,從不給她們添麻煩。”
“你送東西給她們,她們收下了,高興了,回禮了,這就夠了,
往後見了麵,客客氣氣的,說說笑笑,能有幾分姐妹情,
可你不能指望,真出了什麼事,她們會站出來替你說話。”
周婉茹聽著,臉上的笑慢慢斂下去。
白氏繼續說,
“咱們做生意,靠的是本分,眼光,你送東西給她們,是結個善緣,是讓她們記著你的好,
往後你的挎包賣出去,她們願意買,願意替你傳名,那就是最好的回報。”
“至於別的,別想,也別指望。”
周婉茹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娘,女兒記住了。”
白氏看著她,眼裏帶著欣慰。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比娘年輕時候還聰明,可聰明人最容易犯的錯,就是以為別人也跟自己一樣聰明。”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記住,她們是官,咱們是商,商要敬著官,卻不必怕著官,
敬著,是因為規矩如此,
不必怕,是因為咱們不靠她們吃飯。”
周婉茹抬起頭,看著白氏。
白氏笑了笑,
“咱們靠的是這個。”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這些東西,誰也拿不走。”
周婉茹的眼睛慢慢亮起來。
“娘,我懂了。”
白氏點點頭,
“懂了就好。”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想起什麼。
“對了,那個林清舟,你打算怎麼辦?”
周婉茹想了想,
“女兒想等時疫過去,再跟他商量下一步的生意,他那邊人手有限,怕是趕不出太多貨來,
女兒想著,要不要先定個章程,按月收多少,價錢怎麼算,都寫清楚了。”
白氏笑了,
“你心裏有數就行。”
母女倆又說了幾句閑話,周婉茹起身告退。
白氏坐在廊下,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頭,嘴角始終帶著淺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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