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沒注意,他說完之後趙大牛明顯停頓了一下。
也沒說話。
李大山也沒在意,隻顧著趕路。
雨小了些,可還是密密的,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腳下的泥路滑得很,李大山走的小心,生怕摔了背上的人。
趙家的院門半敞著,裏頭黑漆漆的,沒點燈。
李大山一腳跨進院子,正要把背上的趙婆子往上顛一顛,
“轟隆!”
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整個院子照得慘白。
李大山下意識抬起頭。
正對著的堂屋門大敞著。
門裏,炕上,一個女人直挺挺地躺在那裏。
臉白得像紙。
眼睛睜著,直直地望著門外。
望著他。
“啊!!!”
李大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整個人往後一彈,背上的趙婆子差點被他甩出去。
他踉蹌著退了好幾步,一屁股摔在泥地裡。
趙婆子從他背上滾下來,落在泥水裏,一動不動。
李大山顧不上疼,手指著堂屋,聲音都變了調,
“那....那那那.....那是啥?!”
趙大牛站在院門口,低著頭,不說話。
又一道閃電劈下來。
慘白的光裡,炕上那個女人還是那個姿勢,直挺挺的,臉白得像紙,眼睛睜著,望著門外。
望著他們。
李大山的腿都軟了。
他認出來了。
那是吳桂花。
可他昨天還看見吳桂花大著個肚子在後山裡挖野菜!這才一天過去?!
“趙大牛!!”
李大山猛地回頭,一把揪住趙大牛的衣領,把他拽到跟前。
“啥情況?!桂花那是咋了?!你說啊!”
趙大牛被他揪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沒....沒了.....”
李大山的腦子嗡的一下。
“沒了?!”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又看向堂屋。
炕上,那個女人還是那個姿勢。
眼睛睜著。
望著外麵。
李大山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難怪趙大牛這一路的沉默!
他揹著趙婆子走了一路,趙大牛就跟了一路,一句話都沒說。
他猛地回頭,盯著趙大牛。
“咋沒的?!”
趙大牛低下頭,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生....生孩子....沒的....”
李大山愣住了。
生孩子?
吳桂花今兒個生孩子?不是還有一個月嗎?
李大山又想起什麼,猛地追問,
“孩子呢?”
趙大牛低著頭,聲音更小了,
“活....活著....是個小子....”
李大山站在原地,雨水順著臉往下淌,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低頭看了看躺在泥水裏的趙婆子,又抬頭看了看堂屋裏那個直挺挺躺著,眼睛還睜著的女人。
忽然,他想起剛纔在林家,林茂源那奇怪的態度。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
他隻是站在雨裡,看著眼前這一地的爛攤子。
一個死的。
一個半死不活的。
一個傻站著不動的。
他是村長兒子,平日裏村裡大事小事也經手過不少,可這樣的場麵,頭一回見。
李大山深吸一口氣,甩了甩臉上的雨水,彎下腰,把趙婆子從泥水裏抱起來。
“走,進屋。”
他聲音發沉,不容拒絕。
趙大牛這才動了動,跟在後頭。
堂屋的門大敞著,李大山一腳跨進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炕上瞟了一眼。
吳桂花就躺在那裏,臉白得像紙,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門口的方向。
雨水從門口飄進來,落在她臉上,她也不會眨眼了。
李大山心裏一哆嗦,腳下頓了頓。
活了幾十年,死人不是沒見過,可這麼直挺挺躺在那兒,眼睛還睜著的,他是頭一回離得這麼近。
他心裏怵得慌。
可人還背在背上,不能退。
李大山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往裏走。
從堂屋到裏屋,必經之路就是吳桂花躺著的炕邊。
他側著身子,盡量離遠些,可那慘白的人就在一步開外,那股陰冷的氣息直往骨頭縫裏鑽。
李大山不敢看,可餘光還是掃見了,她一隻手垂在炕沿邊,慘白的指尖沾著乾涸的血痕。
造孽啊!
他快步穿過堂屋,一腳踏進裏屋,這才鬆了口氣。
裏屋的炕空著,鋪著一床舊褥子。
他把趙婆子放上去,轉身就往外推趙大牛,
“快!按林大夫說的收拾你娘!脫衣裳、搓身子、燒炕、熬薑湯!快去!”
趙大牛愣愣地點頭。
李大山說完,抬腳就要往外走。
他得趕緊回家,把這事兒告訴他爹。
村裡死了人,這麼大的事,村長不能不管。
再說趙大牛這狀態不對,他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剛跨出裏屋門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
“大山哥。”
李大山回頭。
趙大牛站在裏屋門口,手裏捏著個油紙包,遞過來。
“大山哥,這是林大夫拿來的草藥,我們沒用過,你幫我還回去,就不欠他葯錢了。”
李大山愣住了。
他看著趙大牛那張木然的臉,看著他手裏那個油紙包,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個時候,他想的竟然是這個?
他娘躺在炕上,半死不活,他婆娘死在隔壁,眼睛都沒閉上,他居然惦記著還葯,不欠錢?
李大山心裏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沒說話,伸手接過那包葯,往懷裏一揣。
“行了,你忙你的。”
他轉身,衝進雨裡。
雨還在下,
李大山跑了幾步,在岔路口停下來。
往左,是回家的路。
他爹在家,他得趕緊把吳桂花的事告訴他。
往右,是去林家的路。
林大夫那裏,他得去拿小兒風寒的葯,還有這包還回去的。
他猶豫了一瞬,腳下轉了方向。
往右!
林家小院的堂屋裏,油燈還亮著。
周桂香端著燈,照著林茂源配藥。
稱好的幾味草藥用黃紙包好,紮上麻繩,擱在桌邊。
“大山那孩子也不容易,自家小子燒著,還得管趙家那攤爛事。”
周桂香唸叨著。
林茂源沒說話,隻是把手邊的藥包又緊了緊。
院門忽然被拍響。
“林大夫!林大夫!”
是李大山。
林清山披著蓑衣去開了門。
李大山渾身濕透,跑得氣喘籲籲,站在門口直喘氣。
“林....林大夫,葯....”
林茂源把那包葯遞給他。
李大山接過,從懷裏摸出十五文錢,拿給林茂源。
這錢是出門時就備好的。
他又從懷裏掏出另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這是趙家退的葯,他們沒用過,讓我還回來。”
林茂源看著那個油紙包,愣了一下,伸手接過。
周桂香在旁邊張了張嘴,又癟了癟嘴嚥了回去。
李大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也不多話,轉身就走。
“大山!”
林茂源喊住他。
李大山回頭。
“你慢點走,回去給孩子煎藥,三碗水煎一碗,趁熱喝。”
李大山點點頭,又衝進雨裡。
腳步聲漸漸遠了。
堂屋裏安靜下來。
林茂源低頭看著手裏那個油紙包,那是他配的止血固胎的葯,原封未動,連紙包都沒拆開。
周桂香走過來,輕輕按了按他的手臂。
“老頭子,這事兒不能怪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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