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一路小跑,腳下的泥濘濺得滿腿都是,他也顧不上。
自家院門就在前頭,門口站著一個人影,撐著遮子,正往這邊張望。
是劉秀雲。
她看見李大山,幾步迎上來,遮子往他頭上罩,嘴裏忍不住嗔怪,
“幹啥去了這麼久?!爹都要出去找你了!”
李大山擺擺手,從懷裏掏出那包葯,塞給她。
“先別問,去給楓兒煎藥,三碗水煎一碗,趁熱喝。”
劉秀雲接過葯,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去找爹。”
李大山說完,繞過她,徑直往堂屋走去。
劉秀雲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藥包,轉身往灶房去了。
堂屋裏,油燈亮著。
李德正坐在桌邊,手裏捏著煙桿,沒點。
沈雁在旁邊踱來踱去,一圈又一圈,鞋底磨著地磚,發出細細的聲響。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大山回來了?”
沈雁迎上去,
“咋去了這麼久?葯拿回來沒有?”
李大山點點頭,在桌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溫熱的茶。
李德正看著他這模樣,心覺不對,眉頭先皺起來。
“外麵出事了嗎?”
李大山放下茶壺,抹了把嘴。
“爹,吳桂花沒了!”
沈雁的腳步驟然停住。
李德正手裏的煙桿頓在半空。
“啥?”
“什麼?!”
“死了。”
李大山聲音發沉,
“今兒個生孩子,難產,大人沒了,孩子活了,是個小子。”
沈雁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咋會....她不是還有一個月才生嗎?”
李大山搖搖頭。
“我也不清楚,放完趙婆子我就趕緊回來了。”
然後李大山把林家的事,趙婆子的事,一路上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那道閃電照亮院子,看見吳桂花直挺挺躺在炕上,眼睛睜著望著門外的時候,沈雁捂住嘴,眼圈紅了。
李德正的臉越來越沉,煙桿攥得緊緊的。
李大山一路走的急,趙大牛也沒跟他說的太詳細,隻說是生孩子死的,
李大山自己推測出來說,
“怕是當時吳桂花就已經不好了,林大夫去過,被他們用男女有別擋出來了!”
“糊塗!!!”
李德正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壺蓋跳起來。
“那趙婆子呢?怎麼倒在雨水裏?”
李德正又問,
“我也不知道啊!我當時看到趙大牛,他還跪在田坎邊看著他昏迷的趙婆子笑嘞!
還是我過去背去林家又揹回去的!”
李大山一口氣把話說完,端起茶壺又灌了一大口。
堂屋裏安靜得可怕。
李德正的眼睛轉個不停,煙桿在手裏捏得咯吱響。
他活了五十多年,什麼事沒見過?
可今天這事兒,聽著怎麼這麼不對味?
沈雁站在旁邊,心裏一陣陣發寒。
她是個婦人,平日裏想的無非是柴米油鹽,兒女長短。
可今天這事兒,越想越不對勁。
大牛那小子,窩囊是出了名的。
可他窩囊,不代表傻。
他娘攔著林大夫不讓進,人死了。
這事兒要是傳出去,村裡人能放過趙婆子?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可現在趙婆子半死不活地躺著了。
吳桂花也死了。
誰受益?
沈雁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想起李大山剛才說的話,
大牛跪在田坎邊,看著他娘笑。
笑?
親娘躺在泥水裏,他笑什麼笑?
沈雁又想起那些年聽過的閑話,哪個村哪個人,為了家產,乾出那些喪盡天良的事.....
她不敢往下想了。
“他爹。”
沈雁抓住李德正的胳膊,聲音發緊,
“這不行啊!”
李德正抬起頭。
沈雁的手在抖,
“這事兒要是不管,咱們村怕是一夜要出兩條人命啊!”
李德正猛地站起來。
“大山!”
“誒!”
“你跟我走!”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多叫幾個人!趙大牛家那一攤子,咱們得去!”
李大山應了一聲,衝進雨裡。
趙家。
裏屋,趙婆子躺在炕上,渾身濕透,臉白得像紙,一動不動。
趙大牛站在炕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該咋整。
林大夫說的那些話,他記得,脫衣裳、擦身子、燒炕、熬薑湯。
可他一動手,腦子裏就亂成一團。
他想起他娘藏錢的那個地方。
那個瓦罐,到底在哪兒來著?
他轉身,開始在屋裏翻箱倒櫃。
櫃子,抽屜,炕洞後頭的地磚.....
他嘴裏唸叨著,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怎麼會沒有呢?”
炕上的趙婆子一動不動,隻有胸口還微微起伏。
堂屋裏,趙梅花站在門口,渾身發抖。
裏屋的爹在翻東西,
奶奶躺在炕上沒人管,
隔壁炕上的娘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她不知道該咋辦。
“梅花!梅花!”
裏頭傳來她爹的喊聲。
趙梅花打了個哆嗦,跑進去。
趙大牛頭也不回,還在翻櫃子,
“快!看看你奶奶!把你奶奶衣裳換了!”
趙梅花愣住了。
“換....換衣裳?”
“對!快!脫了!擦身子!”
趙大牛說得籠統,趙梅花才十歲,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整。
她走到炕邊,看著奶奶那張白得像紙的臉,手抖得厲害。
她伸手去解奶奶的衣襟,解不開。
用力扯,還是解不開。
奶奶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身子沉得很,她翻不動。
她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爹....我弄不動....”
趙大牛沒理她,還在翻。
“嗚嗚.....嗚嗚....”
隔壁傳來細細的哭聲。
是趙麒麟。
那個剛出生的小東西,從生下來到現在,好幾個時辰了,沒人餵過他一口。
趙杏花蹲在吳桂花躺著的炕邊,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哭。
她不敢碰他。
可她聽他一直哭,一直哭,心裏難受得很。
“爹!”
“弟弟哭了!一直在哭!”
趙大牛從裏屋探出頭來,不耐煩地喊,
“梅花!還不趕緊去看你弟弟!”
梅花從奶奶炕邊站起來,手足無措地跑到堂屋。
弟弟在哭,她也不知道咋辦。
她猜弟弟可能是餓了。
“杏花,你抱著弟弟,我去燒水,煮點米粥。”
杏花點點頭,把那個小小的繈褓抱起來。
軟軟的,輕飄飄的,抱在懷裏沒什麼分量。
她抱著弟弟,跟著姐姐往灶房走。
弟弟還在哭,細細的,弱弱的,像小貓叫。
院門外,李德正帶著七八個人,踩著泥水衝進來。
李大山舉著火把,照亮了院子。
門半敞著,裏頭黑漆漆的。
李德正一腳踹開門。
火光照進去。
他愣住了。
堂屋裏,櫃子翻倒在地,抽屜扔得到處都是,衣裳散了一地。
炕上,吳桂花直挺挺地躺著,眼睛睜著,臉已經青了。
隔壁炕上,趙婆子側躺著,衣裳半敞,一動不動。
裏屋門口,趙大牛站在那兒,手裏還攥著一塊地磚。
他抬起頭,看見門口黑壓壓一群人,愣住了。
李德正一聲暴喝,震得屋簷上的雨水都抖了抖。
“趙大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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