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清水村,林家小院,雨未歇。
天色比昨日更沉了些,不是那種黑雲壓頂的沉,是均勻的、綿密的、像浸透了水的灰棉絮,一層層鋪滿整個天際。
雨絲比昨夜細了,卻更密,斜斜地織成一張無邊的網,將清水村籠在濛濛的水霧裏。
林家小院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低窪處積了幾個淺淺的水窪,雨滴落下時濺起細密的漣漪,一圈套著一圈。
簷下的滴水聲比昨夜清脆了些,滴滴答答,像誰在打著不緊不慢的拍子。
周桂香站在堂屋門口,往外頭望瞭望天色,又將伸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這雨且下呢,”
她說,
“今兒誰也別往外跑了。”
林清山正蹲在門檻邊,望著院中雨幕發獃。
他砍柴砍慣了,閑下來渾身不得勁,手癢癢,總想找點活乾。
“娘,我去後山砍些柴,穿蓑衣戴鬥笠,淋不著的.....”
“淋不著也不許去。”
周桂香頭也不回,
“山路濕滑,摔了咋整?春燕還指著你照應呢,老實待著。”
林清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張春燕在正房門裏聽著,嘴角彎了彎,低頭輕輕拍著懷裏的知暖。
柏川並排躺在炕上,兩隻小手攥成拳頭,睡得正香。
“你就聽孃的,”
張春燕柔聲說,
“難得閑一日,歇歇還不好?”
林清山撓撓頭,嘿嘿笑了一聲,不說話了。
周桂香搬了張小凳,在堂屋門口坐下,手裏拿起快做完的衣裳。
這春衣再不做好,真就要立夏了。
麻繩穿過布層,發出均勻的嗤嗤聲,混在雨聲裡,格外安神。
張春燕將知暖也放回炕上,掖好被角,自己手裏也拿著針線,慢慢做著兩個孩子的小鞋子。
“這雨下得透,”
周桂香一邊納鞋底一邊說,
“等天晴了,地裡的麥該躥一截了。”
“可不是,”
張春燕應道,
兩人閑話著家常,雨聲為背景,一遞一句,不急不緩。
林清山在門檻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院中廊下,仰頭看天。
雨絲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
他伸出手接了一掌心的雨水,又甩了甩,走回堂屋門口。
“娘,真不讓我去?”
周桂香頭也不抬,
“不讓。”
林清山嘆了口氣,在門檻上重新坐下,兩條長腿伸到廊外,任憑雨絲落在鞋麵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他看著院中那棵棗樹,嫩綠的葉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枝條輕輕搖曳。
看看媳婦兒孩子,又看看老孃,
然後他嘿嘿笑了一聲,也不知道在笑啥。
周桂香抬頭瞥他一眼,嘴角也彎了彎,沒說話,又低下頭做針線。
南房裏,卻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雨大,林清舟也把自己的篾刀篾尺搬了過來,三人擠在一處,倒比各自獨坐更熱火些。
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放著那隻編了一半的竹驢。
昨日的雨來得急,驢耳朵還歪著,她今日便從那裏續起。
先將那隻往前探的耳朵拆了重編,又細細調整了驢頭的角度,
不能太低,低了像在認錯,不能太高,高了又像在犟嘴。
要剛剛好,溫馴裏帶著點精神頭。
林清河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醫書,眼睛卻不時往她指尖瞄。
看她拆了三回,調了四回,終於將驢耳朵固定在那個“剛剛好”的角度,輕輕舒了口氣。
“好了?”
他問。
“好了。”
晚秋將竹驢拿在手裏,左右端詳,
“比昨日的像些了吧?”
林清河湊近看了看,認真點頭,
“確實像咱家那頭。”
晚秋嘴角彎起,將竹驢輕輕放在窗台上,讓它歪著耳朵,低著腦袋,安安靜靜地看雨。
林清舟坐在屋子另一頭,手裏正在編一隻新的竹籃。
他這些日子在家,時常編著,這竹編的手藝也不比家裏常做的人差了,篾條在他指間翻飛,幾乎不用低頭看。
耳朵卻一直豎著,聽晚秋和林清河那邊一遞一句的動靜,嘴角壓著一點笑。
“三哥,”
晚秋忽然開口,
“你見過紙紮鋪裡的那些車馬沒有?”
林清舟手上動作不停,
“見過,河灣鎮西街有一家,從前送貨時路過幾回,他們紮的車馬,輪子是紙糊的,不能轉,但樣子像。”
“輪子不能轉,”
晚秋若有所思,
“那車是不是也不編車軸?”
“不編,”
林清舟道,
“紙紮鋪圖快,車板搭個架子,輪子粘上就行,反正燒的時候也一起燒了。”
晚秋低頭看著自己昨日編的那輛牛車,車輪是她一圈圈盤緊的,車軸是細竹條削圓了安進去的,
雖然不能真轉,但推一下,輪子是會動的。
“我想編一輛能轉的。”
晚秋輕聲說,語氣很認真,
“要是不能轉,燒下去爺爺使不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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