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房裏,林清舟手上的篾條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晚秋那雙認真的眼睛,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笑了。
“輪子要能轉,那得編車軸,還得讓輪子套在軸上不鬆不緊,推起來才順當。”
晚秋認真聽著,點點頭。
林清舟又笑了,這次笑意更深了些,語氣卻鄭重起來,
“你說得對,是該好好做。”
他放下手裏的竹籃,往前探了探身,神色認真起來,
“紙紮鋪那些東西,是燒給死人看的,糊弄個樣子就行,咱家這個,是給爺爺使的,那能一樣?”
晚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就是這麼想的。
既然要做,肯定要做好的,不能敷衍。
林清舟伸手拿起窗台上那輛牛車,翻過來看底部的車軸。
他怕弄壞了,不敢使勁,隻輕輕撥了撥那個小輪子。
“你瞧,你這輪子編得密實,軸也削得圓,其實已經能轉了,就是輪軸之間澀,缺個套兒。”
“套兒?”
晚秋湊過來。
“銅的,鐵的咱弄不起,”
林清舟沉吟著,
“但可以用細竹管,截一小段,套在軸上,再把輪子安上去,輪子轉的時候磨竹管,就順滑多了。”
晚秋眼睛更亮了。
林清河在一旁聽著,忽然開口,
“那輪子本身呢?能不能也讓它轉得更活些?”
林清舟想了想,
“輪子要圓,輻條要勻,編的時候手勁兒得一樣,這個得練。”
他看向晚秋,
“你手巧,多練幾次,能成的。”
晚秋點點頭,已經低下頭開始翻簍子裏的竹料,找合適的細竹管。
林清河看著她那副立刻就要動手的樣子,嘴角彎了彎,沒說話,隻是把用得上的工具都往她手邊挪近了些。
窗外雨聲沙沙,南房裏卻熱火朝天起來。
林清舟從自己那堆竹料裡翻出幾根細如筷頭的嫩竹,削了一小截中空的竹管,遞給晚秋試軸。
晚秋將竹管套在車軸上,再把輪子安上去,輕輕一推,
輪子轉了大半圈,比方纔順滑多了。
“能轉!”
晚秋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雀躍。
林清河湊過來看,認真點頭,
“再潤點油,應該能轉更多圈。”
“灶房有菜油,”
晚秋說,
“等會兒我去蘸一點。”
林清舟也來了興緻,把自己手頭的竹籃撂到一邊,拿起晚秋編廢的幾根篾條,琢磨起輪子輻條的編法來。
“你看,要是輪子中間這裏編成十字花,輻條對得齊,轉起來更穩.....”
“那輪圈得再厚些,不然承不住......”
“對,外圈可以編雙層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湊在一處,篾條、竹管、半成品的輪子在幾雙手之間傳來傳去。
窗外雨聲未歇,南房裏卻隻有竹篾摩挲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句“再試試這個”的低語。
那隻歪耳朵的竹驢安靜地蹲在窗台上,低著腦袋,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等。
等哪天它能真的拉上車,走到地下去。
-
正房裏,周桂香收了最後一針。
她將麻線在牙間咬斷,打了個細密的結,又把線頭往裏掖了掖,這才將手裏那件杏子黃的春衣抖開,平鋪在膝上,仔細端詳。
日光隔著雨幕透進來,柔柔地灑在那一片嫩杏色上。
衣料是早就扯好的,算不上多好的細布,但勝在顏色鮮亮,洗過幾水也不會褪色。
周桂香在領口袖口都綉了纏枝的忍冬紋,不繁複,清清淡淡的幾筆,像早春剛冒頭的藤蔓。
她看了一會兒,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才將春衣輕輕疊好,放在身邊的小筐裡。
又拿起另一件。
天水碧。
這顏色她挑了好久。
太深了顯老氣,太淺了不經臟,最後選了這掛,像雨後初晴的天,透亮裏帶著點青。
她在這件衣襟上綉了一小簇蘭草。
細瘦的葉,伶仃的花,不張揚,但耐看。
周桂香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幾針蘭草,嘴角彎了彎。
晚秋那孩子,穿這個顏色正好。
張春燕在一旁做著小鞋子,抬頭看見婆婆臉上的神色,便湊過來看,
“娘,做好了?我瞧瞧。”
周桂香將那件水碧的春衣遞過去。
張春燕接過來,先看料子,再看針腳,最後落在襟口那簇蘭草上,輕輕“呀”了一聲。
“這蘭草繡得真秀氣,”
她忍不住拿手指輕輕碰了碰,
“娘,你這手藝,城裏綉娘也比得。”
周桂香笑了笑,嘴上卻道,
“什麼比不比,自己家裏穿的,能見人就行。”
話是這麼說,眼裏卻帶著壓不住的得意。
張春燕又將那件杏子黃的抖開,看了又看,捨不得放下。
“這件是我的?”
她抬頭,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周桂香道,
“你如今還在月子裏,等出了門,正好換上,這顏色襯你。”
張春燕將那春衣貼在胸前比了比,臉上泛起一層薄紅,眼裏有細細的水光,嘴上卻隻輕輕“嗯”了一聲。
林清山在門檻邊聽見動靜,回過頭來。
“娘,你給春燕做新衣裳了?”
周桂香沒抬頭,嘴角卻彎著,
“不做新衣裳,難不成讓她穿你那破褂子出門?”
林清山嘿嘿笑了兩聲,挪過來,伸長脖子往張春燕手裏那件春衣上瞧。
“黃的,”
他認真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好看。”
張春燕抬眼看他,嘴角抿著笑,
“你懂什麼叫好看?”
“咋不懂?”
林清山理直氣壯,
“你穿啥都好看。”
張春燕臉一紅,低頭不說話了。
周桂香瞥了兒子一眼,笑罵,
“油嘴滑舌。”
林清山撓撓頭,又憨笑了兩聲,挪回門檻邊繼續看雨。
周桂香將兩件春衣疊好,放進針線籮裡,卻沒有立刻收起來的意思。
她低頭看著那兩團柔和的顏色,
“可惜外頭還飄著雨,不然這會兒就給晚秋送去,讓她試試。”
張春燕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雨絲細密,織成一片茫茫的水霧,院中的青石板泛著濕漉漉的亮光。
“雨總有停的時候,”
她柔聲說,
“等天晴了再試也一樣。”
周桂香點點頭,沒再說話,隻是將針線籮往身邊挪了挪,讓那兩件春衣安安穩穩地躺在裏頭。
窗外的雨還在下,不急不緩,像知道這屋裏的人不急著趕路。
柏川在炕上醒了,扭了扭身子,咿咿呀呀地哼起來。
張春燕放下手裏的小鞋子,俯身將他抱起,輕輕拍著。
知暖被哥哥吵醒了,也不哭,隻是睜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屋頂。
林清山又挪過來,蹲在炕邊,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柏川的小手。
那小手立刻攥上來,攥得緊緊的。
“這小子,手勁兒越來越大了。”
林清山欣喜。
張春燕看著他,又看看懷裏的孩子,再看看針線籮裡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杏子黃春衣。
雨聲沙沙,屋裏暖意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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