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珍靠在炕邊,衣衫半解,鬢髮散亂。
周康剛剛起身,披了件外衫,回頭看她時,眼裏還帶著未散的潮熱。
“姑娘等著,”
他聲音低低的,帶著饜足後的溫柔,
“我去給你尋熱水來。”
王巧珍沒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看著他推門出去,背影消失在廊下昏黃的燈火裡。
屋裏隻剩下她一個人。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指,又看著炕邊那件被揉皺的衣裳。
她抓住他了。
她不再是那個被人牽著鼻子走,等著被拋棄的王巧珍了。
她有牌了。
王巧珍確實是學會了一些事情。
可她仍不明白。
有些事,是碰不得,沾不得的。
一旦沾染,就隻有一條不歸路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麼快?
王巧珍抬起頭,下意識攏了攏衣襟。
門開了。
進來的卻不是周康。
是三個膀大腰圓的家丁,還有兩個麵色沉肅的老嬤嬤。
領頭那個嬤嬤王巧珍認得,是白氏身邊的方嬤嬤,那張臉比棺材板還平,眼風一掃,能剜下人來。
王巧珍的笑容僵在臉上。
“方....方嬤嬤?”
她的聲音發飄,像從夢裏擠出來的。
方嬤嬤沒應聲,隻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從她散亂的鬢髮,嫣紅的唇角,半敞的衣襟上一寸寸碾過去,像在估一件被用壞了的貨物。
“成了。”
方嬤嬤收回目光,淡淡道,
“勾搭外男,事證確鑿,抬走吧。”
王巧珍感覺自己聽錯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團濕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抬走?
抬去哪兒?
兩個家丁已經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
她像隻破布娃娃似的被從炕邊拎起來,衣襟滑落,露出半邊肩頭,也沒人替她遮一遮。
“不.....等等.....”
王巧珍終於找回了聲音,那聲音尖細,破碎,像被掐住喉嚨的雀鳥,
“你們幹什麼?我沒有....我沒有!周康呢?周康!!”
她拚命扭過頭,往門口望去。
門口的光影裡,慢慢走出一個人。
周康。
他站在幾個家丁身後,衣裳已經穿戴齊整,連衣帶都係得一絲不苟。
那件方纔被他胡亂披上的外衫,此刻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連個褶子都沒有。
他看著她。
臉上沒有饜足,沒有溫柔,沒有方纔那低低喚她姑娘時的繾綣。
隻有一種懶洋洋的,事成之後的倦怠。
王巧珍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心。
“周康.....”
王巧珍的聲音抖得厲害,
“你....你這是.....”
周康沒有回答。
他隻是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她的目光。
方嬤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平淡淡,像在念一本賬冊,
“王巧珍,入府半載,不知安分,勾引外男,敗壞門風,依周家家規,發賣出去,以儆效尤,明日便尋牙婆來領人。”
發賣。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剜進王巧珍耳朵裡。
她終於明白了。
從頭到尾,她以為自己布的局,不過是別人棋盤上早已落定的一顆子。
“為什麼.....”
她盯著周康,眼眶紅得要滴血,聲音卻啞得像從砂石裡磨出來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周康終於轉過頭,看著她。
十八歲的少年,濃眉大眼,笑起來有顆小虎牙。
他微笑著,輕輕說了一句,
“姑娘,我姓周啊。”
王巧珍愣住了。
姓周。
周家的周。
她忽然想起,周府的家丁,多半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周家當差,生下來就是周家的奴才。
周康不是白氏院裏跑腿的小廝。
他是周家養的狗。
狗可以對路過的人搖尾巴,可以叼一塊糕點悄悄送去討好人。
可主人一聲令下,狗就會露出獠牙。
她以為她馴服了這條狗。
其實是主人借她的手,餵飽了狗,又用這條狗,咬死了她。
王巧珍忽然笑起來。
那笑聲低低的,破碎的,像哭又像笑。
她想起昨晚劉三虎被拖走時喊的那句話,
“他們設局害我!”
原來設局的人,從頭到尾都不是她。
她以為自己手裏有了牌。
可她的牌,是別人發的。
方嬤嬤擺擺手,家丁們架起王巧珍往外拖。
經過周康身邊時,王巧珍死死盯著他,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裏。
周康沒有看她。
他隻是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袖口,那裏沾了一點她唇上的胭脂。
他輕輕彈了彈,將那點嫣紅拍落。
門外,夜色濃稠如墨。
王巧珍被拖進那片黑暗裏,像一滴水落入深淵,無聲無息。
-
後半夜,東跨院值房裏還亮著燈。
周康靠坐在炕邊,手裏捏著那隻從劉三虎懷裏搜來的銀戒指,在燈下端詳。
成色一般,分量也輕,不值什麼錢。
“王巡檢那邊,人收了?”
他問。
“收了。”
一個家丁蹲在門檻邊,懶洋洋剔著牙,
“那人撞在刀口上,縣尊正要立威,少說判個流徙三千裡,不死也脫層皮。”
周康點點頭,沒說話。
另一個家丁湊過來,擠眉弄眼,
“康哥,那王姑娘.....滋味如何?”
周康沒應聲。
家丁不死心,又往前湊了湊,
“方纔我可是看見了,你從聽雨軒出來時,衣裳都是亂的,那王姑娘生得那樣標緻,你可是佔了大便宜。”
周康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
“嗬嗬,你當她是什麼好東西?”
家丁一愣。
周康垂下眼,
“她找上我,不是看上我這個人。”
“是看中我能幫她對付那男人,她以為我不知道,以為賣點笑就能哄我給她的野男人挖坑。”
“她拿我當傻子,那我就順她的意,讓她覺得自己挺聰明咯。”
屋裏安靜了片刻。
蹲門檻的家丁“嘖”了一聲,
“那你還睡她?”
“有便宜你不佔?”
“那是傻子!”
“那就對咯~”
“哈哈哈哈....”
幾個家丁跟著鬨笑起來。
“那倒是!”
“送上門來的,不睡白不睡!”
“康哥,你這差事辦得漂亮,人賣出去了,還送了王巡檢一樁好辦的差事,便宜也佔了,夫人知道了,少不得賞你。”
“那是。”
“也不知道後院啥時候再來人。”
剔牙的家丁懶洋洋地說,
“下次再有這種活兒,可得輪著我了,康哥你回回佔好事,弟兄們口水都流幹了。”
周康收回目光。
“急什麼,且等著,”
他說,
“這世道,攀高接貴的人多的是。”
“有的是人想往周府鑽。”
夜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燈火晃了幾晃。
東跨院的值房裏,幾個家丁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話。
笑聲低低的,混在殘餘的雨聲裡,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聽雨軒的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整座周府沉在墨色的夜裏,像一座墳。
墳裡埋著許多人。
有些是死了的。
有些還活著,正等著被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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