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大午後。
話說周長山帶著人,腳步匆匆地回到杏花村。
一路上,他心裏反覆掂量著從清水村李德正那裏聽來的訊息,越想越是心驚肉跳。
下河村不但出了人命,連清水村也無聲無息地埋了個帶刀傷,來歷不明的下河村人!
這說明什麼?
說明下河村的混亂和危險,已經實實在在地溢位來了,開始波及鄰村!
他一刻不敢耽擱,直奔裡正周秉坤家。
周秉坤正坐在堂屋裏,對著桌上攤開的村中戶籍冊子發愁。
封村多日,家家戶戶的存糧、病人情況、可能的風險,樁樁件件都壓在他心頭。
見周長山臉色凝重地進來,他心頭也是一沉。
“長山,回來了?清水村那邊怎麼說?”
周秉坤放下冊子,急切地問道。
周長山解下捂臉的布巾,先灌了一大碗涼水,才喘著氣,將李德正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李德正說,他們村那個,肯定不是殺王守仁的兇手,時間對不上,
但身上有新刀傷,也是下河村出來的,
下河村那邊,為了點葯,連村醫都敢殺,還有什麼不敢幹的?
那在逃的兇手,還有這個帶傷死在外麵的,誰知道身上還揹著什麼事?”
周秉坤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清水村也埋了一個.....這意味著下河村的病和亂,已經衝破了界限。
杏花村與下河村,清水村都接壤,豈不是首當其衝?
周秉坤站起身,在堂屋裏焦躁地踱步。
作為裡正,他的責任比村長更重,管轄數個村落,出了這等惡**件,還涉及疫病,
他若隱瞞不報,日後追究起來,絕對是丟官罷職的重罪!
可報上去呢?
縣尊如今對河灣鎮都幾乎是放棄的態度,對下河村這樣一個已經徹底失控,還出了人命的村子,會是什麼反應呢?
派兵鎮壓?徹底封鎖?還是更激烈的處置?
無論哪種,對下河村殘存的村民而言,恐怕都不是救贖,而是更深的絕望。
甚至可能激化矛盾,讓那在逃的兇手和類似的人,更加瘋狂地衝擊周邊村落。
但周秉坤沒有選擇。
他停下腳步,看向周長山,眼神裏帶著決斷和一絲無奈,
“長山,這事,瞞不住了,死了村醫,出了逃犯,已是民變兇案!
若隻有疫情,或許還能拖一拖,等上峰緩慢措置,
可出了人命,性質就變了!我若知情不報,便是瀆職!
等到時疫結束,上麵清算下來,我這個裏正,也就做到頭了,說不定還要吃牢飯!”
周長山也知道利害,沉重地點點頭,
“裡正,這事太大了,咱們擔不起,隻是報上去,縣尊會如何處置?會不會....”
“會如何,就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了。”
周秉坤打斷他,語氣疲憊,
“咱們盡了本分,及時上報,就算日後下河村那邊結局再慘,至少咱們杏花村在程式上無過,
縣尊或許會派差役下來查辦,至少能震懾一下,讓那些紅了眼的知道王法還在!”
他不再猶豫,走到書桌後,鋪開紙筆。
“我這就寫呈文,長山,你辛苦一下,立刻去找兩個絕對可靠,腳程快的後生,
讓他們帶著我的名帖和這份呈文,速去河灣鎮,務必親手交到巡檢司王捕頭手上!
告訴他,事態緊急,涉及人命與疫病擴散之險,懇請他們速速轉呈縣尊定奪!”
“是!我這就去安排!”
周長山知道事關重大,立刻轉身出去找人。
周秉坤提起筆,墨汁在筆尖凝聚。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公事公辦的冷靜。
他開始書寫,措辭嚴謹,既如實陳述了下河村王守仁被殺、兇徒在逃、疫情失控的嚴重情況,
也提及了鄰村發現疑似下河村帶傷逃人並已按規處置之事,
強調此事“恐非孤例,民情洶洶,有蔓延鄰村,滋生更大變亂之虞”,
最後“伏乞縣尊大人速遣幹員,查明兇案,彈壓地方,並施醫藥,以安黎庶”。
寫完,他仔細吹乾墨跡,蓋上自己的裡正印鑒,封好。
很快周長山帶來了兩個精幹的後生,都是周秉坤的本家侄子,口風緊,人也機靈。
周秉坤將文書和名帖鄭重交給他們,反覆叮囑,
“路上莫要耽擱,避開人多處,直接去河灣鎮巡檢司衙門找王捕頭,
若有人盤問,就說杏花村裡正有緊急疫情事務稟報,
送到之後,即刻返回,不要停留,也不要多打探!”
兩個後生凜然應諾,將文書貼身藏好,轉身就快步出了村子,朝著河灣鎮方向疾行而去。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周秉坤站在院門口,久久未動。
暮色漸沉,天邊最後一絲霞光也隱沒了。
他知道,這封文書遞出去,下河村的命運,恐怕就不再是簡單的“疫病苦難”了。
官府的刀兵和律法,將會以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介入。
他心中並無多少對下河村的同情,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以及一種事不關己的慶幸。
訊息報上去了,他的責任盡到了。
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他周秉坤,至少不會被追責了。
“各人自有各人命.....”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轉身走回院子,關緊了大門。
門內,艾草的煙霧裊裊升起,試圖隔絕外間的一切不安。
關於下河村命運的報告,已經踏上了通往縣衙的傳遞之路。
在這特殊時期,涉及“民變”和“兇案”,下麵的人不敢像尋常公文那般拖延,
這訊息,竟真的一層層,以比預想更快的速度,向著青浦縣衙傳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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