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吱吱呀呀”的聲音終於徹底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土路盡頭,周圍隻剩下風吹過荒草和遠處隱約的犬吠。
林清舟和林清山站在緊閉的後院門外,又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確認再無旁人,這才對視一眼。
林清舟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板。
“叩、叩、叩。”
裏麵很快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周桂香壓低了的,帶著警惕的詢問,
“誰啊?”
“娘,是我們。”
林清舟也壓低聲音回道。
門後傳來開鎖的窸窣聲,
林清舟快速說道,
“娘,你先別著急開門,你進去,讓晚秋把她那些做好的挎包,還有那些零碎的小配件,趕緊都收拾出來,包好給我。”
門後的周桂香愣了一下,顯然沒明白兒子這剛到家,氣都沒喘勻又要東西的用意。
“清舟,你這是....?”
林清山也忍不住開口,語氣裏帶著擔憂,
“三弟,你歇歇吧,這一趟來回,夠累的了。”
“剛坐車回來,不累。”
林清舟搖搖頭,語氣卻異常堅決,他轉向門板,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門內外的自家人能聽清,
“大哥,娘,你們聽我說,若真是十五年前那樣的大疫來了,各村鎮之間必定要封路隔絕,往來斷絕,
我跟鎮上那位周小姐,是簽了正式契約的,約定了交貨的日期和數量,
如今這時氣眼看著不對勁,萬一耽擱了,就是違約,
那周小姐或許是個好說話的,但咱們不能把指望全押在別人心善上,
契約就是契約,白紙黑字,到時追究起來,咱們理虧,
趁著現在訊息還沒徹底傳開,路還沒封,我得趕緊把這批貨給她送過去,把這事了結了,也免得夜長夢多。”
門內外的林清山和周桂香都沉默了。
林清山雖然覺得那周小姐看著不像刻薄人,但三弟說得對,人心難測,契約無情,這個時候,確實不能去賭。
周桂香雖然心疼兒子奔波,但也知道輕重緩急。
“好,你等著,我這就去讓晚秋收拾!”
她的腳步聲匆匆遠去。
不多時,門後傳來輕微的響動,一個用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從院牆上麵被丟了下來,林清舟伸手接住。
林清山已經將自己的背簍清空,裏麵糧食被一起堆在了牆邊。
林清舟才將這個包袱小心地放進背簍,重新背好。
“大哥,”
他轉向林清山,
“你暫時也別著急進屋了,乾脆拿了柴刀砍柴去,等到了晚些時候,去把清河接回來,一起好好熏了再進屋。”
林清山點頭,
“你說的對,就這麼辦,清舟,你路上千萬小心!這天色可不早了!”
這時,門後的周桂香又開口了,聲音裡滿是擔憂,
“清舟,這天眼看就要黑了,你要是來不及趕回來,也別硬撐,就去鎮上找你爹,在仁濟堂湊合一宿,總比走夜路強!”
林清舟心中早有此打算,聞言點頭,
“娘,我也是這麼想的,若時辰太晚,我就去爹那兒,你們在家關好門戶,誰來也別輕易開門,明早也別著急送清河去祠堂,等我回來再說。”
交代完畢,林清舟不再耽擱。
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春風,轉身,邁開腳步,再次朝著河灣鎮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周桂香在門內聽著,心疼得直揪,但知道這是最穩妥的安排。
她沒再猶豫,摸索著將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從門板下方的縫隙裡小心地推了出來。
林清山撿起柴刀,將柴刀別在後腰。
“糧食藥材都在門口,娘,你和晚秋晚些時候記得收進去,仔細些。”
林清山最後對著門內叮囑了一句。
“哎,知道了,你快去吧,路上當心!”
周桂香的聲音帶著哽咽。
林清山不再多言,緊了緊腰後的柴刀,揹著背簍就去了後山。
聽著林清山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周桂香又在門後靜靜等了一會兒,才端著一個燃著艾草的火盆,小心翼翼地從裏麵開啟了後院門。
周桂香先沒急著搬東西,而是舉著火盆,將門口那塊地方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用艾草煙仔細熏了好幾遍,直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艾草苦味。
然後她才和聽到動靜出來幫忙的晚秋一起,兩人費勁地將那一袋袋沉重的糧食和一包包藥材,
連拖帶拽,氣喘籲籲地搬進院裏,暫時堆放在屋簷下通風乾燥的地方。
每搬一趟,周桂香都要唸叨一句“菩薩保佑”,晚秋雖累得額頭冒汗,手上動作卻一點不含糊。
-
卻說林清舟一路疾行,腳掌都走出了水泡,趕到河灣鎮時,天色已完全黑透,隻有零星幾戶人家和商鋪視窗透出昏黃的燈光。
街道上空蕩蕩的,夜風帶著寒意。
林清舟熟門熟路地來到周府所在的巷子。
上次是白天,便去了相熟的後門。
但這次情況特殊,天色已晚,他又身負“交貨”的正式名頭,略一思忖,便徑直走到了周府氣派的黑漆大門前,抬手叩響了門環。
“篤、篤、篤。”
門內很快有了動靜,一個門房模樣的人開啟一條門縫,探出頭來,藉著門口燈籠的光打量林清舟,
“誰呀?這麼晚了,有何貴幹?”
林清舟拱手,語氣恭敬卻不卑不亢,
“煩請通稟周小姐,清水村林家林清舟,前來履行先前與小姐所訂的契約,已將約定的竹編挎包及配件做好,特來交付。”
門房見他雖然穿著樸素,還矇著臉,但說話條理清晰,提到契約和周小姐,也不敢怠慢,
隻說了聲“稍候”,便掩上門進去通報了。
不多時,門再次開啟,這次出來的是周婉茹身邊的貼身丫鬟杏兒。
杏兒認得林清舟,見到他,臉上露出幾分驚訝,
“林小哥?這麼晚還過來?小姐正在屋裏呢,你快請進。”
林清舟卻站在原地沒動,隻將背上的背簍取下,開啟粗布包裹,露出裏麵五個精巧別緻的竹編挎包和配套小件。
“杏兒姑娘,東西都在這裏了,上次周安小哥來過後,家裏不敢耽擱,緊趕慢趕總算做出來了,
請姑娘驗看,若無問題,便請收下,我也好回去復命。”
杏兒藉著燈籠光看了看,那竹包做工一如既往的精細,連忙道,
“林小哥稍等,我這就去請小姐。”
很快,周婉茹便走了出來。
她顯然已經準備歇息,隻穿了家常的衣裙,外頭罩了件披風,但臉上並無不悅,反而帶著幾分好奇和隱約的興奮。
她走到門口,就著燈籠和杏兒手中的燭台,仔細看了看林清舟帶來的貨品,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
“林小哥果然守信。”
周婉茹的聲音清脆悅耳,
“不僅按期完成,還提前了這麼多日,且做工比上次所見更顯心思,這批貨,我很滿意。”
周婉茹心中頗為自得,覺得這生意眼看就要做起來了,自己這第一步走得極好。
又見林清舟風塵僕僕,連夜趕來,心下便想著該再表示一下。
雖說前後已經給了林家三兩銀子,但母親最近都誇她做事有章法,遠超過那三兩銀子的價值。
她當即示意杏兒,
“去取半形銀子來,給林小哥,算是辛苦跑這一趟的腳力。”
林清舟聞言,立刻拱手,語氣誠懇地拒絕,
“周小姐好意,小的心領,但之前小姐所付銀錢,已足夠工料之資,此次送貨,乃是履行契約分內之事,豈能再收額外之資?
若小姐覺得貨品尚可,待日後售賣出去,再按契約所定分潤不遲,
如今契約既已履行完畢,小的家中尚有要事,便不打擾小姐休息了,就此告辭。”
他說完,不待周婉茹再開口,將背簍往身上一背,朝周婉茹和杏兒再次拱了拱手,便轉身,腳步匆匆地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竟是一刻也不願多留。
周婉茹看著門房手裏那包貨品,又看看林清舟迅速離去的背影,一時有些愣神。
她身邊的杏兒小聲道,
“小姐,這林小哥真是個實在人。”
周婉茹回過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這林清舟,進退有度,做事也極有分寸,總覺得不像個農家子。
周婉茹對杏兒道,
“把東西收好,明日就按我們商量的,開始準備吧。”
心中對這門生意,又多了幾分把握和期待。
而林清舟,離開周府後,腳步不停,卻不是往鎮外走,而是拐向了仁濟堂的方向。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