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河灣鎮,比白日裏清冷了許多。
大多數店鋪早已打烊,隻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其中就包括仁濟堂。
仁濟堂門口掛著的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門前一小塊地方。
裏麵隱約還有人聲和燈光透出,顯然還未歇息。
林清舟走到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燈影之外,平復了一下因疾走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臉上還矇著防時氣的麵巾,此刻倒成了遮掩行跡的好東西。
他仔細聽了聽裏麵的動靜,似乎還有病人在低聲說話,夥計在抓藥算賬。
他等了一會兒,直到裏麵最後一位抓藥的客人離開,夥計開始收拾櫃枱,準備上門板了,才邁步走了進去。
正在掃地的小夥計抬起頭,見到一個矇著臉,揹著背簍的人走進來,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喊。
“小哥,我是林大夫的兒子。”
林清舟先一步開口介紹了自己的身份,
小夥計這才認出是林大夫下午來過的兒子,鬆了口氣,忙道,
“是林小哥啊,林大夫在後麵呢。”
“嗯,多謝。”
林清舟點點頭,徑直往後堂走去。
後堂裡點著油燈,孫鶴鳴和林茂源正坐在桌邊,就著燈光看著什麼,臉色都很凝重。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看到是林清舟,林茂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瞭然和更深沉的憂慮。
“清舟?你怎麼又回來了?家裏....”
他立刻想到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麼事。
“爹,孫伯伯。”
林清舟先朝孫鶴鳴行了個禮,然後走到父親身邊,低聲道,
“家裏沒事,我去周府把晚秋做的挎包交了貨,想著天色已晚,就過來找你了。”
林茂源一聽,提著的心放下一半,但看著兒子臉上難掩的疲憊,知道這一路奔波絕不輕鬆。
他點了點頭,
“嗯,交了就好。”
父子倆都默契的沒有提其他的事情。
一旁的孫鶴鳴聽了,倒是露出幾分感興趣的神色,捋須問道,
“哦?周府?可是鎮東頭那位周福祿周老爺家?你家還與周府有生意往來?”
林清舟知道孫鶴鳴訊息靈通,便也不隱瞞,恭敬答道,
“回孫伯伯,是周老爺家的小姐,前些日子偶然得了周小姐青眼,定下些竹編的小玩意兒,今日正是去送約定好的貨品。”
“竹編?”
孫鶴鳴略感意外,隨即笑道,
“林大夫,你這兒子倒是多纔多藝,不僅識文斷字,還有這等精巧手藝,能入周小姐的眼,想來東西是極好的。”
林茂源擺擺手,
“誒,此言差矣,做活的是我那小兒媳,清舟隻是負責送貨,不過是些鄉下人的手藝,餬口罷了。”
孫鶴鳴哈哈一笑,也不再多問,轉而看向林清舟,
“清舟啊,這麼晚了,你從周府過來,又奔波了這一日,怕是累壞了吧?
今夜就留在堂裡,與你父親擠一擠,也省得再走夜路,如何?”
林茂源也看向兒子,眼中是詢問,也是默許。
林清舟本就打算留下,聞言立刻拱手,
“多謝孫伯伯收留,那晚輩就叨擾了。”
孫鶴鳴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看向林茂源,
“林大夫,你看,我為你準備的那間客房,這不就用上了?”
林茂源無奈地笑了笑。
“雲娘,”
孫鶴鳴又對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雲氏道,
“灶下可還有吃食?給清舟熱一些,這孩子怕是還沒吃晚飯。”
雲氏溫婉應聲,
“老爺,還有些素麵和饅頭,我這就去熱。”
她起身,對林清舟微微點頭示意,便輕步去了後院。
不多時,雲氏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素麵和兩個饅頭。
林清舟道了謝,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安靜地吃了起來。
他是真餓了,麵條雖清淡,卻吃得格外香。
他一邊吃,一邊聽著父親和孫鶴鳴的對話。
林茂源放下手中的茶杯,眉頭緊鎖,語氣沉重,
“孫大夫,今日這情形....我瞧著,比昨日又兇險了幾分,病人不見少,重症還多了,
我擔心....今年這時氣,怕是非同尋常,更兇險的還在後頭。”
孫鶴鳴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仍抱著一絲僥倖,
“唉,林大夫所言,老朽何嘗不知,隻是這春溫時氣,年年都有,來勢洶洶的也不在少數,
過幾日,天氣徹底轉暖,這病氣自然就散了,咱們行醫的,見得多了,有時也容易自己嚇自己。”
林清舟心中一動。
看來,下河村那瘟神過境的駭人訊息,尚未傳到河灣鎮來。
若非今日那下河村的婦人,因著清水村林大夫的些許賢名,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摸過來,這警訊恐怕還要被耽擱更久。
鎮上的人,包括孫鶴鳴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大夫,此刻都還隻當是比往年略重的時氣,並未真正意識到,
一場可能席捲整個區域的大疫,已然兵臨城下。
他默默吃完最後一口麵,將碗筷輕輕放下。
林茂源聽了孫鶴鳴的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重重嘆了口氣,沒有將心中那更深的恐懼說出來。
若非是有了確切訊息,以林茂源對林清舟的瞭解,林清舟不會有這麼快的大動作。
至於是否判斷錯了,林茂源也抱著一絲僥倖,
但清舟這孩子太穩當了,這事多半是十有**。
至於為什麼不攤開來跟孫鶴鳴說,林茂源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孫鶴鳴或許醫術精湛,人脈也廣,但在天災般的大疫麵前,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提前告知他,除了讓他跟著憂心忡忡,又能如何?
他能立刻囤積起足夠全鎮人用的藥材嗎?
他能阻止官府可能的封鎮令嗎?
都不能。
反而可能因為早知內情而做出某些引人注目的舉動,打草驚蛇,將自己和醫館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林家需要時間。
清舟已經搶在所有人前麵,但這還不夠。
家裏還有坐月子的兒媳,有嗷嗷待哺的孫兒,有腿腳不便卻還要擔起診病重責的老四,有一大家子需要守護的人。
林茂源行醫多年,深知在巨大的災難麵前,自保是本能,也是對家人的責任。
連自己家人都看顧不好,又何談去救助別人?
他感激孫鶴鳴的賞識和收留,也敬重他的醫術和人品。
但在保護家人這個最原始的命題麵前,他不得不做出最現實,也最無奈的選擇,順其自然,任由事態發展…
“唉,但願如孫大夫所言,隻是虛驚一場。”
林茂源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語氣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沉重,
卻又巧妙地留有餘地,並未完全否定自己的擔憂。
孫鶴鳴看了他一眼,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
“林兄,不必太杞人憂天了,無論如何,咱們做大夫的,儘力而為便是,天色不早了,
你們父子也早些歇息吧,時氣已經三四天了,我估摸著明日就會好一些了。”
“但願吧。”
林茂源點點頭,起身,帶著已經吃完麪,默默收拾碗筷的林清舟,向孫鶴鳴和雲氏道了謝,
便朝著後院那間為他們準備的客房走去。
房門關上,隔絕了前堂的燈光和聲響。
小小的房間裏,隻剩下父子二人。
林茂源看著兒子清俊卻難掩倦色的側臉,低聲問道,
“家裏都穩妥了?”
“嗯。”
林清舟簡潔地回答,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好,好。”
林茂源連說了兩個好字,既是肯定兒子的安排,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才緩緩道,
“清舟,爹今天....沒有對孫大夫說實話。”
林清舟走到父親身邊,也望向窗外,
“爹,我明白,咱們家,賭不起的。”
簡單的幾個字,道盡了其中的無奈與決斷。
林茂源重重地嘆了口氣,抬手,用力按了按兒子的肩膀。
那手掌傳來的溫度和力量,是無聲的讚許。
這一夜,仁濟堂後院的這間小屋裏,父子倆都睡得極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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