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坤憤怒的咆哮聲在東廂房內外回蕩。
一直忐忑不安地守在門外的周瑞東和李心惠,本就聽得心驚肉跳,此刻更是嚇得慌慌張張,
周瑞東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門沖了進來,急聲道,
“爹!使不得啊!萬萬使不得啊!小妹隻是一時糊塗,你消消氣,好好說,怎麼能寫斷親書呢!”
李心惠也跟了進來,連聲勸導,
“爹,可不能斷親啊!”
周秉坤正在盛怒之上,見長子竟敢衝進來阻攔,更是火冒三丈,
“滾出去!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她糊塗?我可不糊塗!
她這是要把我們周家的臉麵,你們兄弟的前程都往糞坑裏扔!
她要是敢出去,今天這斷親書,就必須寫!”
“爹....使不得啊....”
周瑞東還是勸著,小妹是自己看著長大的,怎麼可能說斷就斷了!
而此時已經跪坐在地上的周瑞蘭,在聽到“斷親書”三個字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先前的瘋狂和偏執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隻剩下透骨的冰涼和恐懼。
斷絕父女關係?
那她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沒有孃家,沒有依靠,一個未婚先孕的女人,在這世道簡直寸步難行!
她隻想著去找徐文軒問個清楚,幻想著或許還有轉機,卻從未想過會落到被家族拋棄的境地!
陳氏也慌了神,連忙撲過去抱住女兒,一邊哭一邊用力搖晃她,
“蘭兒!蘭兒!你快認錯!快跟你爹認錯啊!說你不敢了,說你不去了!快說啊!”
她深知丈夫的脾氣,若是真被逼到這一步,為了保全家族臉麵,他是真能狠下心來的!
周瑞蘭被母親搖得發懵,腦子裏一片混亂,無數念頭在腦子裏像受驚的魚群般瘋狂衝撞。
孩子絕不能打掉!
這是她和文軒哥哥唯一的骨血,是她的希望,是她未來可能翻身的唯一籌碼!
打掉了,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和文軒哥哥也徹底斷了聯絡。
斷親書更是萬萬不能寫!
失去了周家女兒的身份,她在這世上就是無根的浮萍,任人欺淩。
到時候別說去找徐文軒,恐怕連活下去都成問題。
爹孃兄長再氣,終究是血脈至親,隻要她還在這個家裏,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對!先認錯!先穩住爹!
隻要不斷親,隻要還留在家裏,她就還有機會,還能想辦法保住孩子,再去尋找轉機。
想通了這一點,周瑞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讓淚水瞬間湧得更凶,配合著內心的恐懼和慌亂,演變成一場梨花帶雨,情真意切的痛哭。
她掙脫母親的懷抱,再次撲到周秉坤腳邊,聲音淒切顫抖,
“爹!女兒知錯了!女兒真的知錯了!女兒什麼都聽爹的!
求求你,別趕我走,別不要我啊....我就隻有這個家了啊....”
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肩膀劇烈聳動,額發被淚水沾濕貼在臉上,看起來可憐又狼狽,與之前那個執拗瘋狂的少女判若兩人。
陳氏在一旁看著,心疼得直抽抽,也跟著抹淚,連聲幫腔,
“當家的,你看,蘭兒她知道錯了,她知道怕了!你就再原諒她這一次吧!”
周秉坤胸膛依舊起伏不定,但看著女兒這副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的模樣,聽著她那帶著絕望恐懼的認錯,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到底還是鬆了一鬆。
怒火雖然未消,但理智告訴他,此刻將女兒徹底推出去,確實可能引發更糟的後果。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狂暴稍退。
“好,既然你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依舊硬邦邦的,卻不再提斷親書,
“那就給我老老實實在屋裏待著!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這房門半步!要是再讓我發現你有半點不該有的心思....”
“不會的!女兒再也不敢了!一定聽爹的話!”
周瑞蘭連忙保證,淚水漣漣地仰頭望著父親。
周秉坤冷哼一聲,拂袖轉身,不再看她。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背對著屋內,聲音低沉的傳來,
“我會去尋一副....溫和些的落胎葯,你....自己做好準備,養好身子,以後安分些!”
說完,周秉坤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東廂房,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房門被帶上,屋內重新陷入寂靜。
周瑞蘭跪坐在地上,臉上的淚水未乾,但眼中那種瘋狂的偏執和恐懼,卻漸漸沉澱下來,化為一片幽深的暗色。
她輕輕抬手,再次覆上自己的小腹,指尖微微顫抖。
紅著眼睛答應,像是想明白了。
是的,她想“明白”了。
她明白的是不能再明著忤逆父親,明白要先保住周家女兒的身份。
至於那落胎葯....
周瑞蘭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絕不!
她在心裏無聲地,斬釘截鐵地重複。
絕不會打掉這個孩子!
.....
周秉坤出了東廂房,沒有回房,獨自一人走到院子裏,揹著手,皺著眉頭,一臉思索模樣。
女兒肚子裏的孽種必須儘快處理,遲則生變。
可這落胎葯....找誰配呢?
找本村的王大夫?
不行。
王大夫嘴巴雖不算太碎,但這種醜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難保他不會在酒桌上,閑談時漏出一兩句,到時候周家的臉麵就真的一點不剩了。
找鎮上的大夫?
一樣有風險,且更容易引人注目,畢竟他周秉坤在這十裡八鄉,也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附近幾個村落,誰不認識他周裡正呢?
思來想去,竟然隻剩下一個選擇。
那就是清水村的林茂源。
林茂源是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知道此事的外人。
林茂源為人穩重,上次處理得很是妥帖,說了並無他事,應該是懂得分寸的。
可問題也在這裏。
他一個杏花村的裡正,放著本村的大夫不用,去請鄰村的大夫,這本身就會惹人猜疑。
無緣無故的,怎麼說?
周秉坤眉頭緊鎖,在院子裏踱步。
不能拖,必須儘快。
既要拿到葯,又要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
忽然,周秉坤腳步一頓,想起了前幾日清水村林清舟遇劫,擒獲逃犯那件事。
縣太爺誇讚了清水村和杏花村的人“民風淳樸,勇於抗暴”,還可能下發嘉獎文書....
對!就是這個!
周秉坤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明日一早,他就再去一趟縣衙!
主動問問嘉獎文書的事情,無論縣太爺作何答覆,他都有了光明正大前往清水村的理由。
到了林家,再私下找林茂源配藥,也就順理成章,不會引人懷疑了。
想通了這一層,周秉坤心中稍定,那股無處發泄的憤恨和焦躁,也暫時找到了一個出口。
一切,等明日從縣衙和清水村回來之後就會結束了。
-
與此同時,清水村林家小院卻是一派溫馨忙碌的景象。
晚秋扛著一小捆細竹竿,走進院子時,夕陽的餘暉正將小院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林清舟遠遠的就看到她回來,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竹條,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過她肩上的竹子,
“回來了,怎的砍了這麼多?”
他掂了掂分量,比預想的要多。
晚秋抹了把額頭的汗,應道,
“我怕一次做不好,萬一哪裏不合適,多備些材料,總歸沒錯的,反正也不重。”
“嗯,你想得周到。”
林清舟點點頭,將竹子放到屋簷下陰涼通風處放好。
放下竹子,晚秋先快步走向南房。
推開虛掩的房門,就見林清河已經回到了炕上,背後靠著被子,腿上蓋著薄毯,手裏正拿著一根竹篾,嘗試著編織一個更複雜些的小籃子輪廓。
周桂香和張春燕也在一旁做著自己的活計,屋裏瀰漫著竹篾的清香和安詳的氣氛。
看到晚秋進來,林清河抬起頭,清秀的臉上立刻漾開一個溫和的笑容,
“回來了?”
“嗯!回來了!”
晚秋走到炕邊,就那麼直勾勾,笑眯眯地看著林清河,一副我有好事的模樣。
林清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發熱,連忙移開視線,指了指外麵,
“灶房裏,娘給你溫著熱水,快去喝一口。”
“知道啦!”
晚秋應了,又沖他眨了眨眼,這才轉身出了南房。
喝了溫水,稍稍歇了口氣,晚秋便迫不及待地拉著林清舟,在院子裏比劃起來。
她把砍回來的細竹竿攤開,挑出兩根最筆直,竹節最均勻的,和林清舟一起,用柴刀和鋸子,按照下午在泥地上畫的圖樣,開始進行初步的處理。
“這根做左邊,這根做右邊,長度要比清河的身量略矮一些,讓他手臂能自然彎曲扶著....”
晚秋一邊比劃,一邊說著自己的想法。
“頂端這裏,需要用火烤軟了再彎,弧度要貼合,不能硌著。”
林清舟補充道,手裏拿著柴刀,小心地削去竹子上的細小枝節。
“下麵的小腳,就用竹節處削平,穩當又耐磨....”
兄妹倆蹲在院子裏,就著最後的天光,低聲討論著,手裏的工具不時發出細微的聲響。
晚秋專註興奮,林清舟沉穩細緻。
南房的窗戶開著,林清河能隱約聽到外麵傳來的,壓低的討論聲和工具聲。
他手裏編著竹籃,心思卻有些飄遠,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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