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日,傍晚。
“娃兒們!吃飯咯~~!”
周桂香中氣十足又帶著暖意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來,打破了院中兄妹倆的專註討論。
“來了!”
晚秋應道,連忙放下手中的竹竿。
林清舟也停了手,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起身往南房走去。
一家人再次圍坐在南房的方桌旁。
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雜糧粥,一大盆清炒的冬儲白菜,還有一小碟鹹菜。
大家一邊吃飯,一邊說著白日的瑣事,屋子裏充滿了輕鬆的談笑聲。
飯後,收拾停當,各自回屋歇息。
南房裏,晚秋照顧林清河洗漱躺下後,自己卻沒什麼睡意,閉著眼腦海裡繼續琢磨著那脅窩架子的細節。
正屋裏,林茂源洗漱後躺在炕上,卻是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身下的舊褥子被他弄得窸窣作響。
躺在他旁邊的周桂香本來都快睡著了,被他這麼一折騰,沒好氣地伸手拍了他一下,
“身上有虼蚤啊?翻過去翻過來的,還讓不讓人睡了?”
林茂源動作一頓,長長地嘆了口氣,又翻了個身,麵對著牆壁,可沒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周桂香被他這唉聲嘆氣的樣子弄得心煩,又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記,力道比剛才重了些,
“老了老了不會說話了是不是?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在這兒翻騰個什麼勁兒!”
林茂源被拍得悶哼一聲,終於又翻過身來,麵對著老妻,在昏暗的光線裡,能看見他緊鎖的眉頭。
“我...”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
“快說!不然今晚這覺是沒法睡了!”
周桂香坐起身,瞪著他。
林茂源又糾結了片刻,終於一橫心。
這事兒憋在他心裏一天了,憋的他難受。
雖說這事不好往外說,但周桂香是他幾十年的老妻了,風風雨雨都一起走過,不是外人。
“那我跟你說了,你可千萬不能跟別人說。”
林茂源壓低了聲音,神色嚴肅。
“曉得了曉得了,你快說吧,神神秘秘的。”
周桂香催促道。
林茂源這才把今日在杏花村裡正家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
周桂香起初隻是隨意聽著,結果越聽眼睛瞪得越大,手都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我的老天爺啊....”
周桂香聽完,半晌才喃喃出聲,
“這....叫什麼事啊,裡正家....怎麼會出這種事?”
“誰說不是呢。”
林茂源重重嘆了口氣,
“我當時那把脈,真是把的我腸子悔都青了。”
“清山,清舟他們....知道不?”
周桂香緊張地問。
林茂源搖頭,
“當時隻有我在裏麵看著,出來也沒跟他們說,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清舟那孩子機靈,可能猜到了幾分,但也沒問。”
“你就不該跟我說這事!”
周桂香嗔怪道,可語氣裡並沒有真的責怪,
“這下好了,我也睡不著了,周裡正那樣要臉麵的人家,攤上這事兒...”
“你非要問的。”
林茂源無奈。
夫妻倆一時都沉默了,躺在炕上,望著黑漆漆的帳頂,各自想著心事。
過了好一會兒,周桂香幽幽地嘆了口氣,
“我覺得....周裡正會來找你,他肯定不會讓更多的人知道這個事。”
林茂源在黑暗中也嘆了口氣,
“哎....我也覺得是,那孩子....要不得...他多半會來找我配藥。”
提到配藥兩個字,周桂香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那時候的人,對子嗣看得極重,認為墮胎是傷天害理、損陰德的事情。
正經的大夫,輕易都不會去配這種葯,就算配,也是慎之又慎,且多半會遭人非議。
“作孽啊....”
周桂香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忍和惆悵,
“那姑娘也是....怎麼就這麼不小心...裡正那邊....哎....當家的,你真要配啊?”
林茂源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桂香以為他睡著了,才聽到他低沉又疲憊的聲音響起,
“若是他真找上門,以裡正的身份,私下相求...我能怎麼辦?不配?隻怕更麻煩,
配了....唉,但願那姑娘能少受些罪,以後安安分分過日子吧。”
這話說得無奈又蒼涼。
周桂香知道丈夫的為難,伸出手,在黑暗中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一夜,老兩口揣著心事,輾轉難眠。
-
正月三十日,寅時三刻,天還未亮,四下裡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幾聲犬吠和遠處傳來的雞鳴。
杏花村周秉坤家的院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
周秉坤套好了自家那輛半舊的牛車,車上隻鋪了些乾草,沒有多餘的裝飾。
他穿戴得比平日略為齊整,深灰色的棉布長袍,外罩一件半舊的羊皮坎肩,頭上戴了頂擋風的氈帽。
臉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卻毫無睡意,沉靜中透著一股壓抑的急切。
他確實一夜未眠,腦子裏反覆推敲著計劃。
天不亮就出發,一是為了趕時間,二也是為了避人耳目。
臨行前,他對送到門口的周瑞東低聲吩咐,
“看好家,看好你妹妹,別讓她出任何岔子,等我回來。”
“爹,你放心。”
周瑞東點頭應下,臉上也帶著憂色。
周秉坤不再多言,坐上車轅,輕輕一抖韁繩,老牛邁開步子,
牛車緩緩駛出杏花村,朝著青浦縣的方向行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