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迴到自家小院時,日頭剛爬上屋簷不久。
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南房傳來細密的,竹篾摩擦的沙沙聲。
他推門走進南房,一股暖意混合著竹子的清新氣息撲麵而來。
炕燒得暖暖的,周桂香,晚秋,張氏,還有林清河,四個人正圍坐在炕桌邊,手裏都忙著活計。
周桂香在編一個中等大小的竹筐,張氏在做一個針線笸籮的底,
晚秋手指翻飛,正在收一個精巧的提籃的邊,
林清河也認真地編著一個簡單的竹篩胚子。
林茂源在家的時候林清河不用出診,也就跟著一起編竹編,一家人就又湊在了南房。
見林茂源迴來,周桂香抬起頭,
“迴來了?事兒定下了?”
“嗯,定下了,正月二十二下葬,用孫婆子的屋子和地換安葬費用,給三十年的使用權。”
林茂源一邊脫下外袍,一邊將商議的結果簡單說了。
周桂香聽了,點點頭,
“這樣好,老人家能入土為安,屋子也能派上用場,兩全其美。”
她手上動作不停,細長的竹篾在她指間服帖地穿梭。
林茂源在炕沿坐下,看著家人忙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清山和清舟上山了?”
林茂源問。
“嗯,一大早就去了。”
周桂香答道,
這些天家裏總有些事情耽誤,這會兒一空下來,兄弟倆大清早就上山去了,家裏的柴火需要添置,竹篾也要隨時備上。
林茂源看著眼前這井然有序的生產場麵,心中感慨。
自打去年晚秋將編竹編的手藝真正傳開,這家裏的進項就肉眼可見地穩定了起來。
像周桂香,張氏,甚至林清河在空閑時編的這種基礎款式,
竹簍,竹筐,竹篩,針線笸籮,洗菜籃等等,雖然單個價錢不高,大多數都十文八文的,但勝在需求量大,好賣。
一家人手腳不停,一天下來,最少也能完成四個像樣的成品。
就算平均按八文一個算,一天也有三十多文,一個月下來,穩穩當當能有一兩銀子的進項。
對於莊戶人家來說,這可不是小數目,相當於多了一兩畝中等田的純收入,還不用看天吃飯。
因此,除非有要緊事,家裏人每天都會抽空,務必完成至少四個的底線。
這已經成了林家一條不成文的規矩,也是全家共同努力維持的一份踏實指望。
而晚秋編的那些精巧花樣,食盒,妝奩,花瓶套,甚至更複雜的擺件,則走的是另一條路。
這些費時費力,講究設計和手藝,一天能完成一個就不錯了,有時一個複雜的甚至要兩三天。
但價錢也高,至少是普通竹編的幾倍,若是樣式特別新穎,遇到識貨的,賣上幾十文也有可能。
林清舟之前就跟晚秋商量好了,這類精品不急著零賣,讓晚秋慢慢做,攢到十個左右,
他再親自跑一趟鎮上,尋找合適的買家,爭取賣個好價錢。
現在炕邊籮筐裏那七八個成品,就是按照這個計劃攢下來的。
林茂源正想說“我也來學著編個簡單的,給你們打打下手”,
院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拍門聲,伴隨著一個男人帶著哭腔的喊叫,
“林大夫!林大夫在家嗎?救命啊林大夫!”
“是趙大牛的聲音!”
周桂香一聽就聽出來了,聯想到吳桂花懷孕,頓覺不好,
林茂源“謔”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
說著就快步走出南房。
晚秋和張氏也緊張地對視一眼,林清河眉頭微蹙。
林茂源開啟院門,門外果然是趙大牛。
“林大夫!快!快去看看桂花!她....她肚子疼得打滾,還...還流血了!”
趙大牛一把抓住林茂源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求求你,快救救她,救救孩子!”
林茂源心頭一沉。
吳桂花懷有四個月身孕,流血腹痛,這可不是小事!
“怎麽迴事?怎麽弄的?”
趙大牛眼神閃爍,支支吾吾,
“就...就摔了一跤....”
他明顯心虛,但此刻也顧不上細說。
林茂源也沒時間追問,轉身就要去拿藥箱。
周桂香已經提著藥箱從南房出來了,她一聽是婦人急症,尤其還懷著孩子,就知道自己得跟著去搭把手。
“當家的,快走!我跟你一起去!”
周桂香將藥箱塞給林茂源,自己隨手抓了件厚外套披上。
“晚秋,你們看好家!”
林茂源匆匆交代一句,便和周桂香跟著跌跌撞撞的趙大牛,一路小跑著朝趙家奔去。
趙家院子裏一片狼藉,像是剛經曆過一場混亂。
堂屋門敞開著,裏麵傳來小女兒趙杏花害怕的哭聲。
林茂源和周桂香快步進屋,隻見吳桂花蜷縮在土炕上,臉色灰敗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雙手死死捂著腹部,痛苦地呻吟著。
她身下的舊褥子上,已經洇開了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觸目驚心。
趙杏花站在炕邊,嚇得隻會哭。
“桂花!桂花你別嚇我啊!”
趙大牛撲到炕邊,聲音帶著哭腔。
林茂源立刻上前,
“大牛,點燈!把窗戶遮一下!”
他需要光線檢查,但也得顧及婦人顏麵。
周桂香已經麻利地打來溫水,擰了布巾給吳桂花擦汗,一邊柔聲安撫,
“桂花妹子,別怕,林大夫來了,沒事的,放鬆點....”
借著昏暗的油燈光,林茂源仔細觀察吳桂花的臉色,唇色,又小心地檢視她的情況,血跡的量似乎還在緩慢增加。
他示意周桂香幫忙,輕輕按壓吳桂花腹部幾個位置,吳桂花痛得直抽氣。
“除了腹痛,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怎麽摔的?”
林茂源沉聲問,目光嚴肅地掃向趙大牛和意識還算清醒的吳桂花。
吳桂花緊閉著眼睛,淚水混著冷汗流下來,嘴唇哆嗦著,卻死死咬著牙沒說話,隻是恨恨地瞪了趙大牛一眼。
趙大牛被這一眼瞪得縮了縮脖子,麵如土色,終於崩潰般蹲在地上,雙手抱頭,
“都是我!都是我混賬!我拿了東西想偷偷去....去看看美丫....桂花發現了,跟我搶,拉扯的時候,
我沒站穩,撞了她一下,她....她就摔在門檻上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趙大牛懊悔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原來如此!
周桂香聽得又氣又急,這個趙大牛,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媳婦懷著身子,他還惦記著外麵的相好,還敢動手!
林茂源也是臉色鐵青,但現在不是責備的時候。
他迅速判斷,吳桂花這是因外力撞擊導致胎動不安,有小產跡象。
四個月的胎兒尚未穩固,這一下摔得不輕,又驚又怒,情緒激動,加劇了症狀。
“快去燒熱水!準備幹淨的布和棉花!”
林茂源果斷吩咐趙大牛,又對周桂香道,
“桂香,幫忙把桂花扶好,我先給她紮幾針穩住情況,再開方止血安胎。”
他取出銀針,在吳桂花的相關穴位上迅速下針。
吳桂花感到一陣痠麻脹痛,腹部的絞痛似乎緩解了一絲。
林茂源又快速寫下藥方,交給抖著手燒好水進來的趙大牛,
“馬上去鎮上仁和堂抓藥!要快!告訴他們情況緊急,抓了藥立刻迴來煎!”
這些婦科用藥,林茂源的藥箱裏麵並不齊全,隻能讓趙大牛去現抓。
趙大牛接過方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滾帶爬的衝了出去。
林茂源和周桂香留下來繼續處理。
周桂香幫著清理,墊高吳桂花的下身,用溫水小心擦拭。
林茂源則持續行針,並密切觀察出血情況。
吳桂花疼得神智都有些模糊,嘴裏喃喃罵著,
“趙大牛....你個殺千刀的....我的兒子....我的兒子要是沒了....我跟你沒完....”
周桂香一邊忙碌,一邊心裏直歎氣。
這吳桂花平日裏嘴碎討嫌,可此刻的遭遇也著實可憐。
攤上這麽個不靠譜的男人,懷個孕都不得安生。
同是婦人,周桂香隻盼著孩子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