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南房炕桌上吃的。
周桂香今日開心,開心的特意煮了一隻之前存下的熏田鼠,一條風乾的熏魚,又炒了盤白菜,拌了碟鹹菜,比往日豐盛許多。
小小的屋子裏瀰漫著飯菜香氣,更瀰漫著一種暖融融的喜悅。
“晚秋,快多吃點,今天可累壞了吧!”
周桂香不住的往晚秋碗裏夾肉,眼睛紅紅的,語氣裡滿是疼惜和感激,
“你這孩子,怎麼就能想出這麼個法子.....”
她說著,聲音又哽嚥了,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晚秋被她弄得不好意思,碗裏堆得小山似的,
她忙夾了一筷子魚肉,順手就放到旁邊林清河的碗裏,
“娘,你別光顧著我,大哥和三哥今天也出了大力呢。”
林清山扒著飯,
“這算什麼出力,我可不累。”
林清舟也在一旁微笑著,
張氏在一旁笑著打趣,
“瞧瞧這倆人,你夾給我,我夾給你,菜都要涼了,娘,你也快吃吧,今兒是個高興日子!”
一家人圍坐在溫暖的炕桌邊,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那架青黃色的竹架就立在炕邊不遠,佔據了房間一角,讓本就不算寬敞的南房更顯擁擠了些,可沒有一個人覺得它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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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各自回房。
東廂房裏,張氏一邊鋪著被褥,一邊說,
“晚秋這腦瓜子,也不知道是咋長的,怎麼就這麼靈光?
那架子看著簡單,可處處都想到點子上了。”
林清山點頭,
“是啊,老三也幫了大忙,那榫槽的法子好。”
他忽然想起什麼,撓撓頭,
“就是有件事我想不明白,那架子明明在山上都裝好了,扛回來多省事,晚秋非讓拆了,費那二遍功夫。”
張氏聞言,轉過身,用手指虛點了點丈夫的額頭,
“你個憨貨!
那麼老大一個怪模怪樣的框子,你從山裏扛回來,招搖過村的,是巴不得全村人都圍上來打聽呢?
你讓清河的臉往哪兒擱?你想讓晚秋這份細細密密的心思,被人拿來嚼舌根子啊?”
林清山被妻子一點,恍然大悟,銅鈴大的眼睛瞪圓了,一拍大腿,
“哎呀!是這麼個理兒!我咋就沒想到!還是晚秋想得周到,是得拆了拿回來!”
他臉上露出愧色,又滿是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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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房裏,
晚秋洗漱完,鑽進被窩。
林清河已經靠坐在炕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竹架上,久久沒有移開。
被窩裏暖烘烘的,晚秋輕輕靠過去,依偎在他身側。
晚秋抬起頭,藉著微弱的光,看到清河眼眶通紅,淚水一直在裏麵打轉,卻固執的不肯落下。
那強忍的模樣,讓晚秋心裏又軟又疼。
晚秋伸出手,溫熱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好清河,想哭就哭吧,這裏就咱們倆,不用忍著,不難過了,啊?”
林清河渾身微微一顫,一直強撐著的堤壩,在她溫柔的撫慰和話語中轟然決堤。
滾燙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兩人的被褥上。
他猛地轉過身,將臉埋進晚秋的肩頸處,手臂緊緊環住她溫暖的身子,肩膀不受控製的抽動起來。
不是嚎啕大哭,隻是壓抑太久的,滾燙的無聲淚流。
晚秋一動不動的抱著他,輕輕拍撫著他的背,像哄著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過了許久,洶湧的情緒才慢慢平息。
林清河抬起頭,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臉上淚痕未乾。
他望著近在咫尺的晚秋,喉嚨滾動了幾下,
“我不是難過...晚秋,我是高興...”
“晚秋,你太好了,你怎麼能這麼好....”
“.......”
-
清晨,天色還是一片魚肚白,林家的院門就被輕輕拉開了。
林清舟已經收拾利落,背上搭著個空背簍,正準備出門去鎮上。
他剛走到院中,就見南房的門也吱呀一聲開了,晚秋披著件舊襖子,手裏抱著一個用舊布仔細包好的包袱走了出來。
“三哥,這麼早。”
“嗯,你也早。”
晚秋輕聲招呼,將包袱遞過去,
“都在這兒了,十個。”
昨日就說好了,今天去鎮上賣年前最後一批竹編,所以林清舟才會早早起來。
林清舟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知道了,你再睡會兒吧。”
“哎,路上小心。”
晚秋目送他消失在朦朧的晨霧裏,這才轉身回屋,自然不會再睡會兒,
生活依舊要繼續,活計一樣也不能落下。
晚秋照常開始燒水,清理清河的陶盆,清理兔窩,打掃院子。
林清山一般是第二個起身的,照例先去井邊挑水,兩桶沉甸甸的井水將扁擔壓得微微彎曲,
他步履穩健的來回幾趟,便將家裏的大水缸裝得滿滿當當。
挑完水,他習慣性的去拿牆角的柴刀和繩索,準備上山砍柴。
“大哥,”
晚秋從灶房探出身,
“今天先別急著砍柴,咱們一起出去吧?還去竹林那邊。”
林清山愣了一下,隨即爽快點頭,
“成啊!妹子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對這個四弟妹,幾乎是言聽計從,何況昨天那架子做得他心裏也暢快,覺得晚秋肯定又有啥好點子。
臨出門前,晚秋特意回到南房。
林清河已經醒了,靠坐在炕頭,見她進來,眼神柔和下來。
“我跟大哥去竹林那邊轉轉,”
晚秋走到炕邊,理了理他微亂的衣襟,柔聲道,
“晌午前就回來,你自己在家,要是悶了,就試著扶那架子站一站,
但千萬別勉強,累了就歇著。”
林清河握住她的手,指尖溫暖,
“知道了,你去吧,小心些。”
“嗯。”
再次走進熟悉的竹林,呼吸著清冷甘冽的空氣,晚秋覺得渾身都鬆快了不少。
林清山跟在她身後,忍不住問,
“妹子,咱們今天來,是要再做點啥嗎?是不是那架子還有要改進的地方?”
晚秋卻搖了搖頭,停下腳步,目光在腳下的土地和周圍的竹叢間仔細搜尋。
她走到一片泥土微微隆起,表麵有些細微裂紋的地方,用腳輕輕點了點,
“大哥,今天不做東西,是挖東西,你來,挖一下這一塊看看。”
林清山更困惑了,這地裡能有啥?
但他素來聽晚秋的,也不多問,取下背上的小钁頭,挽了挽袖子,
“挖哪兒?就這兒?”
“對,就這兒,小心點,別太深,慢慢刨開土看看。”
晚秋蹲在一旁,眼睛緊緊盯著。
林清山雖然不明所以,還是依言動手。
钁頭落下,刨開表麵帶著竹葉的浮土,下麵是比較緊實的黃泥。
他力氣大,幾下就刨出一個小坑。
忽然,钁頭尖似乎碰到了什麼硬中帶韌的東西,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咦?”
林清山停下動作,用钁頭小心的撥開周圍的泥土。
很快,一抹嫩黃中帶著紫褐的尖角露了出來,緊接著,是胖鼓鼓,裹著層層筍衣的...
“這是筍?”
林清山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他認得春筍,夏筍,可這寒冬臘月的,地裡怎麼還能冒出筍來?
他下意識道,
“這莫不是冬筍?”
“對!就是冬筍!”
晚秋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兩眼放光,
“我昨天做架子的時候,就注意到這一片地上有裂痕,土也微微拱起,像是底下有筍在頂,
隻是當時忙著,沒顧上細看,沒想到真有!”
她看著那剛剛露出頭的胖胖冬筍,心裏的算盤立刻撥動起來。
昨天在這一片,她可不止看到一處這樣的痕跡!
林清山也反應過來,頓時喜上眉梢,
“嘿!還真是!我隻當這東西隻有開春了纔有,沒想到冬天也藏在地下長著呢!”
他手下更輕快了些,小心的將那枚冬筍周圍的泥土徹底清開,
然後握住筍身,左右搖晃幾下,利落的將它整個起了出來。
胖乎乎的冬筍躺在他蒲扇般的大手裏,還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筍衣緊裹,顯得格外鮮嫩。
“大哥,這附近肯定還有!”
晚秋興奮的站起身,開始憑記憶和觀察,在竹叢間仔細尋找那些不易察覺的隆起和裂紋,
“我來找,找到了就指給你,你來挖!這東西藏得深,冬日土又硬,我挖不了幾個就得累趴下。”
這也是晚秋為啥要把大哥叫上的原因,要是真有一大片,光靠她就太浪費時間了。
家人,就是用來依靠的。
“成!你說咋乾就咋乾!”
林清山幹勁十足,看著手裏這意外的收穫,覺得跟晚秋出來準沒錯。
晨曦透過竹葉,灑在兩人身上。
安靜的竹林裡,很快響起了有節奏的刨土聲,和晚秋不時響起的指引,
“大哥,這兒!左邊那棵老竹子根旁好像也有!對對,就是這裏!”
一個個胖墩墩的冬筍,接二連三的落入林清山的背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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