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麵麵相覷,廊下的油燈在寒風中忽明忽暗,映著幾張同樣迷惑的臉。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出聲的林清舟攏了攏身上半舊的棉襖,
語氣微啞的說道,
“既然送來了,反正都是能燒的好柴,就收下唄。”
林茂源和周桂香對視一眼,再看看門口那兩大捆實在的柴火,覺得三兒子這話雖然簡單,倒也在理。
東西都送上門了,還是指名道姓的,退回去反而顯得古怪。
林茂源點點頭,
“清舟說得對,先收進來吧,回頭要是知道是誰定的,或者李家來問,咱們再補錢或者還回去就是。”
林清山聞言,“哎”了一聲,再次彎腰,輕鬆的將兩捆柴提了進來,依著牆根碼放整齊。
這事兒在當時也就這麼過去了,柴火收下,日子照過。
臘月裡家家戶戶都忙,誰也沒把這一早的插曲太往心裏去。
可怪就怪在,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那熟悉又帶著點遲疑的敲門聲,
“叩,叩叩”,
竟然又響了起來。
開門一看,還是李樵夫和他閨女李翠英。
兩人依舊是那副樣子,李樵夫沉默的扛著兩大捆紮得緊緊實實的硬柴,李翠英飛快的說了句“給”,
然後幾乎是在林清山接過柴火的瞬間,就拉著她爹匆匆轉身,消失在灰藍色的晨霧裏。
林家眾人這次是真的有些愣住了。
到了第三天,當同樣的場景第三次上演,連最遲鈍的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
周桂香和林茂源再也坐不住了。
兩人避開小輩,躲在堂屋的窗戶後頭,看著林清山又一次把新柴碼到牆角,
那裏已經整整齊齊堆了六捆上好的硬柴,足夠尋常人家燒用好些天了。
“他爹,你瞧見沒?”
周桂香壓低聲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林茂源,
“這都第三日了!天天一大早,雷打不動的送來,放下就走,話也不多說一句....”
林茂源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鬍子,也是滿腹狐疑,
“是啊,怪就怪在這裏,李樵夫那人,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家裏主事的怕是他那閨女。
可翠英丫頭...往日瞧著挺靦腆本分一姑娘,咋突然做派這麼...這麼硬邦邦的?”
“可不是硬邦邦麼!”
周桂香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眼睛卻不由自主往正蹲在井邊打水洗漱的林清舟那邊瞟,
“你看老三那樣子!頭一天還跟我們一樣懵,這兩日,嘿,見怪不怪了!
我剛才特意問他,說‘清舟啊,這李家姑娘到底為啥天天送柴?’你猜他咋說?”
“咋說?”
“他就甩了倆字兒,謝禮,再多問,就悶頭不吭聲了。”
周桂香咂摸著嘴,
“啥謝禮能謝到天天送柴的地步?”
林茂源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三兒子。
林清舟正拿著布巾擦臉,側臉線條清晰,沒什麼表情。
一個念頭倏地竄進周桂香腦子裏,她扯了扯林茂源的袖子,眼睛瞪大了些,
“他爹,你說...翠英丫頭該不會是...看上咱們清舟了吧?”
林茂源一愣,隨即下意識搖頭,
“不能吧?清舟這才...那邊的事才了多久?再說,翠英一個姑孃家,哪有這麼上趕著的?
傳出去還要不要名聲了?”
話雖這麼說,林茂源心裏也犯起了嘀咕。
這年月的鄉下,男女大防雖不如高門大戶嚴苛,可也講究個含蓄。
姑孃家示好,頂多是託人遞句話,或是逢節送個自己做的針線,吃食,
哪有這樣明目張膽,連續三日直接往男方家裏送乾貨的?
周桂香卻越想越覺得是那麼回事,
“怎麼不能?你想想,清舟模樣身段在村裡是不是拔尖的?雖說前頭...但那也不是他的錯。
如今一個人了,保不齊就有姑娘動了心思。
李翠英那丫頭,模樣周正,手腳也勤快,就是性子硬氣了些,
你看她送柴這架勢,是不是跟她爹一個脾性?認準了就不回頭似的。”
周桂香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憂慮和不滿,
“要真是這樣,咱家清舟是啥意思?看他那樣子,像是默許了?這可不行!
他要是沒那意思,就該早早跟人家說清楚,這柴火一天都不該多收!
平白收了人家姑娘連著三日的心意,算怎麼回事?
傳出去,倒像我們林家貪圖這幾捆柴,默許了這事似的,對人家姑娘名聲不好,對清舟也不好,好像他輕浮似的。”
林茂源聽著,也覺得事情有點棘手,
“你說得在理,可怎麼問?老三那嘴比河蚌還緊,直接去問李家人?萬一不是,不是鬧笑話,還得罪人麼?”
“問肯定要問,但不能莽撞。”
周桂香思忖著,目光在柴火和林清舟之間逡巡,
“我尋個空,私下再套套老三的話,你也留心著村裏有沒有啥風聲,
翠英丫頭,膽子也太大了些....
就算真有那心思,哪有這麼直愣愣送東西上門的?”
兩人又對著那堆新柴嘀嘀咕咕了好一陣,才滿腹心事的各自轉身去忙活。
南房裏,爐火暖融融的。
晚秋坐在小凳上,手指翻飛,細薄的竹篾在她手中聽話的穿梭,漸漸顯出一個小巧籮筐的雛形。
她手邊已經放了幾個編好的物件,都是些家常實用的籃子,笸籮,手藝精細,看著就結實耐用。
手上這個再編完,就準備讓三哥再拿去鎮上,爭取在年前再換百十個銅板回來。
林清河靠在炕頭,腿上蓋著薄被,手裏拿著本舊書,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
他嘆了口氣,合上書,輕聲問,
“晚秋,翠英姐今早又送柴來了?”
晚秋手上動作沒停,隻輕輕“嗯”了一聲,頭也不抬的說,
“是呢,天沒亮透就來了,還是放下就走,跟昨日一樣。”
林清河秀氣的眉頭蹙著,
“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麼?三哥隻說是謝禮,可啥樣的謝禮要這樣送?”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娘剛才悄悄問我,是不是翠英姐...對三哥有意思。”
他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
“可我覺得不像,翠英姐打小就硬氣,不是那種彎彎繞繞的性子,她要真心悅誰,大概也不會用這種法子。”
晚秋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眼看他,
“三哥說是謝禮,應該就是謝禮吧,三哥不是亂說話的人。”
“我知道三哥不亂說,”
林清河撓了撓頭,
“娘讓我去打聽打聽怎麼回事,我隻能跟你商量一下了。”
晚秋看著清河臉上真切的煩惱,想了想,問道,
“那為什麼不直接去問問三哥呢?把爹孃的擔心,都說給他聽,他是大人了,該明白的。”
林清河聞言,微微睜大了眼睛,
“啊?這種事好直接問嗎?”
林清河下意識覺得該含蓄些。
晚秋卻顯得很自然,她放下編了一半的籮筐,理所當然的說道,
“一家人,連這些都不好問嗎?”
林清河怔了怔,隨即露出恍然的神色,低聲重複道,
“一家人...是啊,好像也是。”
關心則亂,有時候最簡單的法子,反而被繞過去了。
晚秋見他明白了,便不再多說,隻抬高了些聲音,朝著門外喊了一句,
“三哥!”
晚秋聲音清亮,帶著穿透力卻不刺耳。
堂屋裏正愁眉不展的周桂香和林茂源聽到這聲喊,俱是一頓,下意識屏息側耳。
不一會兒,門口光線一暗,林清舟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剛把院裏水缸挑滿,額角還帶著點濕氣,手裏正拿著柴刀,顯然是準備像往常一樣,幫晚秋把粗竹劈成更細的篾片。
“怎麼了妹子?”
林清舟走進來,帶進一絲屋外的寒氣,語氣如常。
晚秋看著他,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口道,
“三哥,你心悅翠英姐嗎?”
這話問得太過突然,林清舟整個人都愣住了,臉上那點慣常的平靜瞬間凍結,
眼裏明明白白寫著“這都什麼跟什麼?”。
“怎麼可能?我跟她都不熟悉,何談心悅?”
林清舟直接就反駁了,
晚秋聽了又接著說道,
“娘說,你要是對翠英姐沒那個意思,就不該收他們家的柴火,連著收了三天,家裏都誤會了。”
晚秋自然不會去責怪林清舟,隻是陳述事實,目光坦然的望著林清舟。
林清舟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尷尬湧上來,攪得他心緒不寧。
他既懊惱自己當初答應李翠英保密,把事情想簡單了,又有些氣惱李翠英這報恩的方式太過實誠,簡直是給他找了天大的麻煩。
林清舟看著晚秋清澈不解的眼神,又瞥見炕上弟弟同樣疑惑擔憂的神情,那股氣悶堵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帶著點乾澀和急切,
“我之前順手幫了她一個小忙,她大概覺得過意不去,纔想著送柴。”
林清舟到底沒把李翠英的事說出來,
說完,他看著晚秋和林清河,語氣是難得的認真和一絲無奈,
“你們別亂想了,那真的隻是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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