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幾天前,父母還想把她抵給林家,換取弟弟的醫藥費和可能的後路。
那時她感到的是屈辱,恐懼和對未來的茫然。
現在父親眼中那決絕的神色,讓她明白,那或許還算是一條出路,
眼下等待她的可能是更無望的深淵。
“金玲....”
王氏哽嚥著,想要說什麼,卻又說不出。
她看著女兒瞬間慘白的臉和絕望的眼神,心如刀絞,可她摟著懷裏氣息微弱的小滿,再看看空蕩蕩的米缸和冰冷的灶膛,
那一點點母性的不忍,在生存的殘酷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鎮上...鎮上的王牙婆,”
趙鐵匠別開眼,不再看女兒,聲音低啞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前些日子路過,說南邊有些大戶人家,年關缺使喚丫頭,隻要身家清白,模樣周正,手腳勤快的...能給一筆身價銀,
至少能讓家裏熬過這個冬天,給小滿抓藥,也能給你和你妹妹換口吃的。”
“爹!不要!我不去!”
趙金玲終於崩潰,哭喊出聲,緊緊抱住妹妹,像是抱住最後一根浮木,
“我能幹活!我去砍柴!我去挖野菜根!我再也不喊冷了!求求您,別賣我!別賣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恐懼讓她瘦弱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趙鐵匠痛苦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點不忍被更深的絕望覆蓋,
“你看看外頭的雪!這雪要封山!你上哪兒砍柴?地裡還能挖出什麼?金玲...
爹...爹對不住你...”
他的聲音也哽嚥了,
“可你看看小滿,看看銀玲,再看看你娘...這個家,撐不住了...
爹沒用,保不住你們姐妹...
去了大戶人家,好歹有口飯吃,有條活路...”
王氏早已泣不成聲,將臉埋在小滿的被子裏,肩膀劇烈聳動。
趙金玲的哭求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她不是不懂,正是因為太懂了,才更加絕望。
她十五年的生命,彷彿已經看到了盡頭...
忽然,王氏的哭泣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
眼中卻閃過一抹近乎瘋狂的光芒,死死抓住趙金玲冰涼的手腕,
“金玲!金玲!你要是不想被賣到那不知根底的南邊去...
你去求林家!你去求林三郎!他們家之前那個養媳,不也是買來的嗎?
晚秋那丫頭現在過得不是挺好?林家人厚道,你過去,好歹還在本鄉本土,爹孃還能見著你...”
“不成!”
趙鐵匠猛地打斷她,臉色更加灰敗,
“你忘了前些天咱們去求,林家是什麼態度?話說的那麼絕!
現在再去,金玲就算過去,那也是抵葯錢的!咱們一文錢都拿不到,還得欠著林大夫的情!
那藥費咱什麼時候還得起?”
趙鐵匠內心深處,對那筆診費藥費是能拖則拖,甚至隱隱希望能賴掉,若再把女兒白送過去抵債,
不僅拿不到救急錢,還徹底坐實了自家忘恩負義,拿女兒填窟窿的名聲,
以後在村裡更抬不起頭,小滿若再有事,林家恐怕真不會再伸援手。
王氏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急道,
“那...那就不說是抵葯錢!就當是...就當是賣給林大夫家!跟那牙婆一樣,咱們收點錢!
不要多,就夠咱們買點糧食柴火,給小滿抓幾副葯,撐過這個冬天就行!
至於之前的藥費...林大夫心善,咱們以後慢慢還,總比一下子把女兒賣到天邊去強啊!”
“你糊塗!”
趙鐵匠低吼,臉上肌肉抽搐,
“賣給林家?林家憑什麼買?人家之前已經拒絕了!
咱們再去說賣女兒,不是更打林家的臉,更得罪人嗎?
林大夫是心善,可也不是沒脾氣!
萬一撕破臉,以後小滿真有個三長兩短,咱們連個求醫的門路都沒了!
賣給牙婆,錢給的多些,乾淨利落,也不得罪林家....
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他這話與其說是說服王氏,不如說是說服自己,用斬斷後路的決絕,來掩蓋內心那巨大的愧疚和無力感。
王氏張了張嘴,看著丈夫痛苦卻決絕的臉,又看看懷裏奄奄一息的小滿,
最終,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熄滅了,她頹然地垂下頭,不再言語。
丈夫說的是實情。
去求林家,變數太多,可能人財兩空還徹底得罪了唯一的指望。
隻有趙金玲,在聽到母親提起林家時,那死寂的眼底曾瞬間燃起一絲微弱的光,
留在村裡,哪怕是去做妾,做婢,哪怕是被看不起,至少...至少還有可能見到家人,至少離她熟悉的山水近一些。
可父親的話,像一盆冰水,將她剛燃起的火星徹底澆滅,連一絲煙都不剩。
她的身體停止了顫抖,隻剩下一種冰冷的麻木。
一直懵懂聽著大人說話的銀玲,此刻似乎明白了什麼,她緊緊抱住姐姐的胳膊,放聲大哭,
“姐!你別走!你別走!我把我那份粥都給你吃!你別走!”
妹妹的哭聲像最後一把鑰匙,開啟了趙金玲絕望的閘門。
她猛地掙開王氏的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轉身就朝那扇漏風的破木門衝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裏,隻是本能地想逃離這個即將把她吞噬的家。
“金玲!”
趙鐵匠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拽了回來。
女孩瘦弱的身子哪裏拗得過鐵匠的力氣,被他死死箍住,掙紮漸漸無力,隻剩下空洞的眼神和不斷滾落的淚水。
這一夜,趙家的低矮土屋裏,哭泣聲,壓抑的爭執聲,孩子懵懂的哀求聲,與窗外永不停歇的風雪聲交織在一起,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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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水村目之所及,全是厚厚的積雪,屋簷垂下長長的冰淩,樹木被壓彎了枝頭,村路完全消失,隻剩下一片高低起伏的白色原野。
雪,終於小了些,從鵝毛大雪變成了紛紛揚揚的中雪,但天空依舊陰沉。
這雪勢的稍緩,就像給了瀕死之人一絲微弱的喘息。
村裡那些還有點餘錢,昨日被大雪堵在家裏心急如焚的人家,立刻行動了起來。
男人穿上最厚的衣服,紮緊褲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試探著往村外走,
企圖打通通往鎮上的路,或者至少去探探情況,搶購最後一點可能已經漲價的糧食鹽巴。
在一片匆忙沉默的雪地跋涉者中,趙鐵匠的身影格外沉重。
他穿著那件破舊的薄襖,用草繩緊緊捆住,手裏拄著一根粗樹枝探路。
在他身後,跟著腳步踉蹌,眼睛紅腫的趙金玲。
她頭上包著一塊看不出顏色的舊頭巾,臉上木然沒有表情,隻有被寒風凍出的淚痕。
趙鐵匠緊緊攥著她的手腕,既是防止她逃跑,也是在風雪中拖拽著她前行。
有早起清掃門前積雪或同樣打算出門的村民看到了這一幕,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目光複雜地投向他們父女。
有人搖頭嘆息,有人麵露不忍,也有人竊竊私語。
“趙鐵匠這是真要賣閨女了?”
“唉,也是沒法子,家裏都揭不開鍋了,小滿那孩子病還沒好利索...”
“作孽啊...這大雪天的....”
“噓,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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