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將林家小院也裹了個嚴嚴實實。
林清山和林清舟一回來,便立刻投入了最後的防禦準備。
林清山將揹回來的柴火仔細碼放在灶房和南房簷下最避風乾燥的地方,
又檢查了正屋和廂房的柴火儲備,確保即便十天半月出不了門,也夠取暖燒飯之用。
林清舟則抱出早就準備好的厚實茅草和舊草蓆,將雞鴨棚和鵝籠捂得更加嚴實,隻留必要的通風口,
又給它們的食槽水槽添得滿滿的,才拍打著身上的雪沫子回了屋。
周桂香也沒閑著,她領著大兒媳張氏,將家裏每一扇門窗都仔細檢查了一遍,
用舊布條將可能的縫隙塞緊,又檢視了房頂有無薄弱之處。
確認無誤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這場大雪來勢洶洶,村裡老人常說,這樣的雪是能凍死人的,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好在林家一向勤快,未雨綢繆。
糧食新備足了,柴火堆得高高的,房屋也還算結實保暖。
一家人不約而同的,都聚到了南房。
南房因著要給林清河養病,原本就砌了炕,門窗也糊得最嚴實,冬日裏向來是家裏最暖和的一處。
平日裏三四個人在裏頭寬敞得很,這會兒林家老少七口人全聚齊了,頓時顯得有些擁擠了。
炕上,林清河靠坐在最暖和的裏頭,腿上蓋著薄被,麵前攤開一本醫書。
林茂源坐在一邊,就著窗邊透進來的,被雪映亮的天光,正低聲與兒子討論著一味藥材的性味。
周桂香和張氏則挨坐在炕桌另一側,手裏做著針線,
周桂香正輕聲細語地跟大兒媳說著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項,張氏紅著臉,仔細聽著,偶爾點點頭。
地下,林清山搬了個小凳,就著門口透進來的一點光亮,正熟練地劈著竹篾。
家裏知道冬日漫長,早早就備下了不少竹子,這會兒正好用來做些手工,既不浪費光陰,也能補貼家用。
林清舟也坐在大哥旁邊,他沒有晚秋那般巧手,但基礎的編織已學了些,此刻正認真地將劈好的竹篾編成粗糙的籃底或筐身。
而最精細的收口,編花,乃至設計新樣式的活兒,則都交給坐在清河炕邊,同樣拿著竹篾的晚秋。
她手指翻飛,動作靈巧穩定,粗陋的胚子到了她手裏,不多時便顯露出精巧的模樣。
屋子裏有些擠,走動需得側身。
為了節省柴火,隻在炕洞裏添了些耐燒的硬柴,讓炕麵保持著宜人的暖意,
地上則隻放了一個小火盆,炭火不多,發出微弱溫暖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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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就是一張無邊無際的白色幔帳,將清水村嚴嚴實實的籠罩起來。
在這片統一的蒼茫之下,掩蓋著的卻是各家各戶天差地別的光景。
李德正村長家,算是村裏頭一份的殷實戶。
青磚到頂的堂屋裏,泥爐子燒得正旺,上頭的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氣,驅散了從門縫偶爾鑽進來的寒意。
李德正坐在爐邊,就著熱茶,翻看著往年的村誌,眉頭卻未曾舒展。
他的老伴正在裏屋清點米缸麵甕,嘴裏唸叨著,
“虧得你前些日子催著多買了些粗鹽和燈油,這雪看著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孫子在炕上玩著幾個磨得光滑的木塊,兒媳婦在一旁納著鞋底,屋子裏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燥熱。
但李德正的心卻暖不起來,他知道,村裡能像他家這般安穩過冬的,十戶裡未必有一戶。
大多數人家,是像村西頭王木匠家那樣的勉強維持的。
三間土坯房還算齊整,窗戶上新糊的麻紙在風裏“撲啦啦”的響。
一家五口擠在最東頭的屋裏,炕燒得溫熱,但遠離炕沿的地方,依舊能感到刺骨的冷意。
王木匠和半大的兒子正在修補一把舊凳子,用的是夏天存下的木料,動作有些遲緩,
天太冷,手指不太靈活。
王木匠的妻子和女兒坐在炕裏邊,就著油燈微弱的光縫補一家人的冬衣,棉絮不夠厚實,隻能多縫幾層舊布。
晚飯是稀得照見人影的菜粥和幾個摻了麩皮的窩頭,孩子們喝得很快,眼睛卻不時瞟向牆角的瓦罐,
那裏還有小半罐粥,是留給夜裏守更添柴的人暖身子的。
王木匠嘆了口氣,對妻子低聲道。
“柴火省著點燒,後頭院子那點存貨,頂多再撐五六天。”
屋裏一時靜默,隻有寒風掠過屋簷的呼嘯聲。
在勉強維持之下,還有更加捉襟見肘的,
趙鐵匠家裏,低矮的土屋彷彿在風雪中瑟瑟發抖,寒風輕而易舉地從牆縫,破敗的門窗鑽進去,捲走屋內本就微薄的熱氣。
灶膛裡隻有幾根細柴勉強燃著一點暗紅的火苗,根本無法溫暖整個房間。
趙鐵匠裹著打滿補丁的薄棉襖,蹲在冰涼的地上,雙手插在袖筒裡,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漫天飛雪。
炕上,王氏緊緊摟著還在病後虛弱期的趙小滿,孩子身上蓋著家裏所有能找出來的破布爛絮,小臉依舊凍得發青,時不時咳嗽幾聲。
趙金玲縮在炕角,懷裏抱著妹妹銀玲,兩人靠彼此的體溫微弱地取暖。
米缸早已見底,隻剩下一點刮下來的糠皮和幾個乾癟的薯根。
水缸也快空了,化雪取水需要柴火,而柴火...牆角那寥寥幾根潮濕的柴棍,是趙鐵匠昨日從後山溝裡勉強扒拉回來的。
屋裏瀰漫著一種絕望的寂靜,連孩子的哭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王氏看著懷裏的小滿,又看看瑟縮的金玲和銀玲,眼淚無聲的淌下來。
趙鐵匠空洞的目光從門外漫天風雪中收回來,緩緩移到炕上。
王氏無聲的淚水,小滿青白的臉色,金玲和銀玲緊緊依偎著的瘦小身影,像冰冷的針,一根根紮進他早已麻木的心底。
屋裏那點微弱的火苗,似乎隨時都會被從四麵八方滲進來的寒意徹底撲滅。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近乎嗚咽的嘆息,打破了屋裏死寂的絕望。
“不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趙鐵匠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站起身,因久蹲而麻木的雙腿讓他晃了一下。
王氏抬起淚眼,惶惑地看著他。
趙鐵匠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大女兒趙金玲身上。
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掙紮,有不忍,有走投無路的瘋狂,還有一種被生活逼到絕境後的狠厲。
金玲一直低著頭,縮在妹妹身邊,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當父親那沉重的,有實質的目光落在身上時,她渾身不可抑製地劇烈顫抖起來,猛地抬起頭,
對上父親那雙佈滿血絲,卻又冰冷得可怕的眼睛。
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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