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在坊間繞了繞。
他身形不顯,衣著普通,在來往人群中並不起眼。
又再次繞過幾個角落,他纔來到一處小院前。
這是個很普通的小院,很有歆州本地特色的石土院牆,不論大小風格,在這一片都很普通,與周圍其他民宅並無差彆。
他謹慎的看看左右,才推門進入。
拴好院門,他腳步匆匆進入屋中。
屋內還有一人,看著二十出頭,也穿著平民衣物,眉宇間有些許陰翳。
此人正是陽川伯和溫故提過的,原戶部尚書次子,薛彥知。
而從外麵回來的,則是他的書童。
此時,書童麵色凝重,語氣焦急:“公子!出事了!”
“我今日去景星坊的時候,發現他們檢視糧票更仔細,我察覺其中有變,跟彆人搭話時對比了一下。糧票不一樣!”
他用手中的乾糧跟一位勞工換了張普通糧票。
又從原有的糧票裡取出一張。
兩張糧票放在一起。麵額一樣,但仔細看,邊框花紋有異!
書童急促道:“伯府的糧票明顯不一樣!若是巡衛司將伯府的糧票扣下,隻要我們將糧票花出去,他們很快就能找到我們!”
“我擔心被髮現,繞了路回來。公子,該如何是好?”
書童家人遭遇不測,薛彥知救了他一命,願意收到身邊當書童,就是看中了他比其他人謹慎心細。
薛彥知一聽書童說糧票花紋不對,很快就意識到了危機,無奈地笑了笑:“竟然是這樣!”
他還算鎮定,對書童道:“收拾東西,我們要換個地方了。”
書童迅速收拾值錢的、實用的物件,突然驚道:“公子,糧票少了一張!”
數了兩遍糧票,書童回憶剛纔在景星坊的一事。
“在景星坊有個人撞我一下……”
話還冇說完,外麵的院門哐當被踹開。
有人喊道:
“出來!”
“彆想藏,我看著你進去的!”
書童認出了這個聲音,怒道:“公子,就是他撞的我,他故意的!”
說著又懊惱:“竟然還是冇甩掉!”
薛彥知閉了閉眼,冷靜思緒。他整理衣袖,舉止之間顯露出來文雅貴氣。
目光從窗欞看向外麵,立刻認出了來人。
慕家的小子!
這時,院中又衝進來另一個,也是個慕家小子!
彩山馬賊被抓的時候,薛彥知聽說了慕家人。
後來乘著伯府采買的馬車出去溜一圈,認了認臉。
此時已經對上號。
在京城的時候,他就聽說過慕家人。都不太聰明的樣子。
跟慕家人說話不能委婉,那群武夫不懂,而且真的會下重手!
薛彥知瞬間切換狀態,文雅貴氣去掉了“文雅”,多了幾分桀驁強勢。
他開啟門,走了出去。
慕家兄弟倆可不知道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印象,兩人一左一右堵住唯一出口。
見到有人從屋裡出來,慕鈞目光盯緊對方,拿刀指著:“你就是馬賊的軍師?快快束手就擒!”
薛彥知看傻逼似的看了他們一眼:“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他甚至說的比他們更大聲:“未經戶主同意,闖入民宅,形同賊盜,少說也得先笞四十!”
慕鈞反駁:“巡衛司辦案!有特許!”
薛彥知反問:“有特許的是正式吏員,你是嗎?”
慕鈞噎住。
薛彥知又看嚮慕鋒,責問:“你是嗎?!”
慕鋒底氣更不足。
薛彥知眼神逼視,明明他是被圍的一方,此時的氣勢反而更強。
不知道的還以為做錯事的是剛闖入的那倆。
薛彥知指著他們:“腰牌在哪裡?憑證在哪裡?體麵在哪裡?底線在哪裡?!”
“腰牌呢?拿出來看看!”
當然是拿不出的。
彆說正式吏員的腰牌,慕家兄弟他們雜役的腰牌今天也冇帶。
薛彥知冷笑:“身份不明,竟敢在此冒充官吏,大放厥詞?!”
慕家兄弟倆被薛彥知一陣突突,給突懵了,還想著該怎麼證明身份。
慕昭這時候進來。
慕鈞喜道:“小姑?”
慕昭說:“彆跟他廢話,綁了帶走!”
現在什麼事態,又不是講辦案程式的時候!
抓人啊,這纔是最重要的!
巡衛司去抄家的時候講過這麼多嗎?講個屁!
她一進入院子,看到裡麵的人,就知道冇有找錯!
慕家人在這方麵有著天生的直覺。平時或許粗枝大葉,一放在上進的正事上,又變得嗅覺敏銳了。
慕家姑侄三人就要過來把目標拿下。
薛彥知手腕一翻,掏出一把匕首:
“你們再往前一步,我就自戕!我看你們怎麼回去交差!”
氣勢洶洶慕家三人,又硬生生止住。
他們拋下客人,匆匆趕過來,是為了什麼?
還不是為了撈功勞,把這口送到嘴邊的肉啃下來!
但對方若是自殺,還真不好交差。功勞也變成過錯。
正僵持著,外麵又有動靜。
薛彥知冷笑,嗬道:“還有誰?何必在外躲躲藏藏!出來!”
慕統領探了探頭,對上薛彥知的視線,又仔細打量對方長相:
“薛二郎?多年不見!”
薛彥知收斂神色:“慕統領。”
幾年過去,他已經不是曾經那個有人罩著的公子哥兒了。
四處逃亡,整個人的氣質都多了滄桑。
從少年到青年,麵相長開了,再加上一些刻意的修飾,即便一些故人也未必能第一眼認出他來。
薛彥知自嘲:“未曾想,慕統領竟然能認出我。”
慕統領說:“呃……其實看臉冇立刻認出來。我剛纔是聽到你那句‘再往前一步,我就自戕’。當年我去京中拜訪你爹的時候,你在屋頂上就是這麼喊的。”
那時候,薛小二要出去看雜耍,薛尚書不準,父子倆吵起來。
薛小二爬到屋頂上對著他爹吼的就是這麼一句。
當時慕統領想,整個京中大概也隻有薛小二敢這麼對薛尚書說話。
那個場景,慕統領記得清晰,今天突然又聽到,時移世易,語境不同,但又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再仔細看看人,終於又找出一點熟悉來,這纔出聲確認。
薛彥知聽對方提起過往,怔愣片刻。
突然覺得冇意思。
他把匕首收起,認命一般,說道:“行了,綁吧!”
“哎,不必不必!”慕統領擺擺手,讓兒子、侄子和小妹都把武器收起。
反正功勞到手了,該有的體麵還是得給。
薛二是薛尚書次子,是舊識。當年薛家的事,慕統領聽聞時挺唏噓的。
現在,若不是薛二與彩山馬賊有牽扯,他其實也會幫一把。
“你當年叫我一聲叔。叔不為難你,你也彆讓叔為難。咱們一起去巡衛司。”
薛彥知沉默。
他那書童對巡衛司可冇有好印象,似乎還想拚一把。
薛彥知對書童微微搖頭,示意切勿妄動。
慕家的人在周圍盯著,又個個都很能打,打起來還不留手。
自己二人跑不脫,冇必要做無謂的抵抗。
“勞煩慕叔。”薛彥知淡漠說道。
慕家幾人都鬆了口氣。
能妥帖地處理完這件事,太好了!
慕統領帶著薛彥知往外走,突然眉頭一動。
不知什麼時候,周圍原本的議論聲已經完全消失。
慕家人剛纔來的時候,附近還有居民張望議論,此時鴉雀無聲。
周圍像是都察覺到危險,縮回屋裡去了。
留在院外的慕家親隨,給慕統領使了個眼色。
慕統領看過去。
巷子前方路口處,一人負手而立。
傅鵙明明站在平地上,卻像一隻立在樹枝俯瞰獵物的猛禽。
他手背在身後,手上還轉著那根短棍。短棍上包著的鐵皮在轉動時反射出寒光,一晃一晃。
“敘舊完了?”
傅鵙聲音似乎都帶著冷意。
“我們巡衛司也聽聞薛二公子在此,特意派了車來接。請薛二公子上車!”
一聽傅鵙說到“車”,眾人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薛彥知都維持不住淡漠。
你那車正經嗎?!
彩山馬賊被掛出來遊街之後,整個歆州城,誰還不知道西署那個掛串兒的車?!
這時候,慕統領上前半步,稍稍擋在薛彥知身前。
好歹他現在是個統領,原本也有貴族的傲氣,還實實在在憑軍功打出來的職位,不怵傅鵙。
傅鵙說車,慕統領心生不喜。
薛彥知是曾經的薛尚書之子,薛尚書雖然人冇了,但有不少故交舊吏在的,得做得體麵一點。
而且,馬賊以前做的那些事情,薛彥知並未參與,不需要受重刑。怎麼能跟馬賊那樣串到囚車上?!
慕統領語氣變得強硬:“不勞百羅副使費心,人我自會送到巡衛司。”
他說著,抬手扣住薛彥知的肩膀,既是控製,也是保護。
薛彥知感受著慕統領放在肩膀上的手的力道,感受到了慕統領堅定的立場。
勳貴世家,果然有種!
薛彥知又看向傅鵙,挑釁地笑了下。
傅鵙冇生氣,反而再次打量這位薛二公子。
果然是個心眼多的!
咋?期待他們內戰起來好找機會開溜?
傅鵙也不說話,繼續堵在那裡,眼神依然是那種涼颼颼的凶光,也表示出了他半步不退的態度。
慕統領再次道:“我現在親自把人送過去,也會跟溫副使解釋緣由。”
你趕緊讓開!
巡衛司副使可不止你一個!
傅鵙意味不明看他一眼,說:“車就是溫故派過來的。”
慕統領頓時:“啊?”
他收回搭在薛彥知肩膀的手臂。
薛彥知:“……”叔,你退了?
慕統領快走幾步瞧了一眼。
傅鵙冇說謊,拐角過去停著一輛馬車。看上去確實是個尋常馬車,但以他的眼力也能看出來,布簾背後應該都裝上了防護網。
既是控製,也是保護。
既能達到目的,也能維持體麵。
慕統領立刻妥協了。
“呐個,二郎啊,要不你……上去?”
薛彥知:“……”
你的勳貴傲氣呢?
就特麼這點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