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找到殿下的時候，那位尊貴的殿下正披頭散發，持劍罵人。
臉上髒兮兮的，衣裳上濺滿了血色，表情狠厲，手卻在微微發抖。
沈昭在一旁扶著他：“殿下，殿下，人跑了，您冷靜啊。”
影七遠遠望見殿下還有力氣嘶喊，心頭一鬆——沒事了，沒事了。
隻要人沒死沒殘，便都好辦。
他目光一轉，落在另一側。
一個漢子跪坐於地，雙手死死按住身前那人的脖頸，血從指縫間不斷滲出。
月光如華，照亮了那人臉上的金色麵具，以及麵具下半張慘白如紙的臉。
“齊先生，齊先生！”那漢子痛喊。
影七的心跳陡然加快。齊先生？是那個齊先生嗎？
他顧不上殿下，疾步奔過去，俯身去看那癱在地上、脖頸血流如注的人。
那人還未死透，喉間發出細微的嗬嗬聲，身體在一下一下地抽搐，像被風捲起的殘葉。
影七一把撥開那漢子的手。那漢子正悲憤交加，猛地抬頭要發作，卻被影七冷厲的眼神一逼，竟愣在原地。
影七扯過那人，扳過他的臉——與殿下生得極像。他又拉開那人的衣領，目光落在鎖骨下方：一顆痣，安安靜靜地嵌在那裏。
那漢子終於回過神來，撲上來要奪人：“你做什麽——”
影七反手一甩，將那漢子推了個踉蹌。他未再理會，隻低頭看著眼前這張臉，手指撫上去，竟有些發顫。
“大公子……”他喃喃出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隨即，他迅速伸手，按住齊彧頸側的幾處穴位，試圖止血。
指腹觸到的全是溫熱而滑膩的血，怎麽也止不住。
齊彧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他抬起手，顫巍巍地覆上影七蒙麵的黑布。
影七沒有阻止，由著他扯。
黑布滑落。
齊彧的目光渙散，卻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聚起最後一點光亮。
他嘴角微微一動，像是在笑——果然是他…
殿下，你看來有救了。
影七的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麵上卻依舊平靜，隻嘴角微微抿緊。他低聲說：“大公子……對不起。”
齊彧拚命想搖頭，卻隻微微動了一下，頭便歪向一側。呼吸徹底沒了。
他的嘴角含著笑意，像他每次笑嗬嗬的模樣，隻是這笑容裏，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苦澀。
………………………………………
我做了個噩夢。
夢裏，齊彧死了。
我的表兄死了。
被一個蒙麵的黑衣少年一刀封喉。
“齊兄……齊兄！”
我從夢中驚醒，後背冷汗涔涔。人已躺在幹淨的床榻上，身上的傷也被人清理包紮過了。
“殿下，不要亂動，小心扯到傷口。”
魏珩守在榻邊，手裏端著一碗藥，眉間帶著幾分擔憂。
旁邊還站著個郎中，正撚著銀針準備施治。
我一把抓住魏珩的手腕：“齊彧呢？”
魏珩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對上我急切的目光，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殿下說的可是齊先生？那人在兩日前便去世了。影七大人親自埋葬的，沒讓任何人跟著……”
“齊彧死了……他怎麽能死……”我喃喃著，聲音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眼眶一陣陣發酸。
那一天，我難受得吃不下飯，心痛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魏珩和郎中來來回回勸了許久，我一口未動。最後他們沒了法子，隻得去請影七。
影七來了，端著一碗粥，卻沒急著喂。他隻是坐在榻邊，看著我的臉，目光有些出神。
說來也怪，他一向蒙著麵，隻露一雙眼睛。
可我卻覺得，他那張藏在黑佈下的臉，此刻一定異常悲慼。
我心裏又是一陣難受：“影七，本殿餓了。”
影七回過神來，垂下眼，舀了一勺粥，送到我嘴邊。我一勺一勺地嚥下去，味同嚼蠟。
“齊弦呢？本殿是說那名叫汀蘭的宮女”
影七神色如常“被人用劍抹了脖子，死了”
我心裏又一緊。
吃完飯，我打發他走，又叮囑魏珩：“以後這種小事，不要麻煩影七了。”
魏珩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問：“那殿下還會吃飯不？”
“吃。”我沒好氣地應了一聲。
我本已想好了的——先把齊彧救出來，再悄悄將他與齊弦送去南方，那裏安穩些。
等到我掌了權，再接他們回來。如此，我便不會如書中所言那般，成了孤家寡人。
我握緊了拳頭。
江湖勢力竟敢幹涉朝廷政治，還要脅迫山匪自立為王、在背後操控——看來，對他們還是太寬容了。
魏珩告訴我，這幾日發生了許多事。
黑風寨徹底被滅了。那些被抓的山匪，凡肯歸順者，皆已妥善安置。
其餘幾個縣的匪患也一並蕩平。程越帶著三千精銳在安民，先設粥棚賑濟饑民，又派人聯絡隔壁青撫州，商議引岐河水灌溉安州旱地。
黑風寨多為壯年男子，隻要飯食管夠，再妥善安置其家眷，便翻不出什麽浪來。
流民們得了糧食，又見官府動了真格，漸漸散去，各自歸田。安州這片久旱之地，總算有了些生氣。
魏珩講得繪聲繪色，話鋒一轉又道：“還有，沈昭殿下可慘了。
他手臂上好幾道劍痕，深可見骨的那種。
那天影七大人抱著一個人回來，我還以為是您受了重傷，結果您是被沈昭扛著的，後麵還跟了個漢子，扛著你們的劍。”
我“哦”了一聲，沒什麽精神。
魏珩又道：“沈昭手都那樣了，愣是一聲沒吭。
郎中都看得直稱奇。不過我剛去看他，在營帳外聽到他喊疼。
等我掀簾進去，他又冷著一張臉，不說話了。我忍了又忍，才沒笑出聲來。”
我唇角微微一動：“沈昭死要麵子。本殿猜他看到你之後，心裏頭得翻來覆去想八百遍你到底聽見了沒有。”
魏珩嘿嘿一笑，湊近些：“那可不。他還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我來做什麽，我說奉殿下之命來看看，他哦了一聲，臉都紅了。”
我忍不住輕輕哼笑了一聲，連日來堵在胸口的鬱結，總算鬆動了些許。
魏珩見我神色稍霽，又說：“對了，影七大人最近心氣不太好，殿下見了記得繞道走。”
“咋說？”
“程越昨天去找他商議軍務，提了幾個主意，影七大人嫌蠢，一腳把人踢出營帳外了。”
我暗自感慨，這位影七大人可真有勁。要是我也有這樣的暗衛就好了。
魏珩壓低聲音：“最後程將軍還是訕笑著回來聽商議。影七大人走了之後，他躲起來悄悄哭，嘖嘖嘖，把我都看呆了。”
我眉毛一挑：“真的？”
“這能有啥假的。”魏珩拍著大腿，“他出去哭之前還笑著跟我們說他要去解手，還說今晚要帶兵去巡邏，不回來了呢。”
“嘖，魏珩，你是真損。”我搖了搖頭，“程越一階武將，都沒發現你？”
魏珩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故意要看他哭的。
我瞧昨晚月色挺好，就爬到樹上找了個好位置賞月。
誰知道程將軍突然過來撒尿，這邊撒完，轉到另一邊，頭抵在樹上那個痛哭啊，還邊哭邊捶打那樹！
嚇得我都不敢出聲，緊緊抓著樹幹，等他哭夠了走了，我纔敢來的……”
我終是沒忍住，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覺得眼角發澀，忙別過臉去。
我昏了兩日，在床上躺了三日，如今勉強可以下地走動了。
“影七呢？”我問魏珩。
魏珩四下看了看，搖搖頭：“好幾天沒見過影七大人了。”
我點點頭：“魏珩，你去看看沈昭醒了沒。”
魏珩應聲出去後，我對著屋頂打了兩次響指。一個暗衛悄然落地，單膝跪地，是玄甲營的人。
“去把影七叫來。”我道。
暗衛無聲頷首，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