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昭趕到周大虎營帳時,外頭已亂成一團。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混著慘叫,從四麵湧來。
沈昭壓低聲問:“殿下,程將軍他們殺進來了?”
我搖頭:“沒那麽快。”
掀簾而入的一瞬,血腥氣撲麵而來。
帳中燭火搖搖欲滅,照亮了一柄長劍貫穿胸膛的身影——周大虎被釘在原處,鮮血沿著劍刃往下淌,滴落在地,洇出一片暗紅。
執劍的是個黑衣人,身量極高,麵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冷沉沉的眼。
“大虎哥!”
一聲嘶喊幾乎撕裂了帳中的沉悶。齊彧被一個魁梧漢子死死擋在身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隻餘下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周大虎胸口的劍,眼眶紅得要滴血。
那黑衣人抽出長劍。周大虎身體猛地一顫,往前栽倒。
我認出了那雙眼睛。便是他——前幾次打暈我,方纔還與我和沈昭交手的那個蒙麵人。
又是他!
“大虎哥!大虎哥!”齊彧瘋了似的要往前撲,被那漢子一把拽住胳膊。
他掙了幾下掙不脫,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哭腔的嘶啞。
周大虎撐著一口氣,啞聲喊:“帶他走!”
那漢子咬緊牙關,拖住齊彧便往外走。
我與沈昭對視一眼,也跟上去拉齊彧。
那漢子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頓了頓,似是愣了一下,倒沒趕我們。
我們四人跌跌撞撞衝出營帳,外頭早已殺成了一鍋粥。
一群黑衣人領著幾個小嘍囉,正與山匪們混戰在一處,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那漢子一邊拽著齊彧疾走,一邊啞著嗓子道:“那些穿黑衣服的是外頭來的,見不得我們過得好。要頭兒造反,頭兒不肯,談不攏,就要殺頭兒……”他
年近半百,此刻聲音裏卻帶著哭腔,像是個無助的老翁。
“我要回去!”齊彧猛地掙了一下,“我要去救大虎哥!放開我!放開我!”他抬腳便踢,扭著身子死命掙紮,一隻手雖斷著,另一隻手卻拚命去掰那漢子的手指,“我會輕功!我能把他救出來!”
我上前按住他:“齊兄,你冷靜些,我們先離開這裏——”
“那他怎麽辦?!”齊彧猛地回頭瞪我,眼眶裏全是血絲,聲音幾乎是在吼,“我能救他啊!我們離開有什麽用!放開我!”
話音未落,他掙紮得更猛了,整個人像一頭困獸,險些將我們三人一齊帶倒。
我一把扣住他的肩,將他按在原地,壓低了聲音厲聲道:“齊兄,齊長馭!你能不能清醒一點?!
你現在站起來走幾步都困難,一隻手還是斷的,怎麽跟人家打?
我和沈昭都險些被他打趴下,你過去是救人嗎?你是去送死!
你這樣,誰都救不了!你現在安靜點,不要亂動就行了!”
齊彧的掙紮一點點弱下去。他的手垂在身側,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他慢慢轉過頭來看我,目光裏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殿下。”他叫我。
我與沈昭打退一個追上來的小嘍囉,警惕地掃視左右,應了一聲:“怎麽?”
“你騙我。”齊彧的聲音很輕,“阿弦根本不在你們那邊。她也被抓走了,是嗎?”
我沉默了一瞬,終於點頭:“是,齊兄。我不該騙你。我怕你擔心。”我頓了頓,“我們一定會把她救出來的。”
齊彧緩緩垂下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笑不出來:“不用了。”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阿弦死了……周大虎也死了……”
我心頭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可他不再說話了。
那一夜,我們殺出一條血路。我、沈昭、那漢子,護著渾身是傷的齊彧,一路且戰且退。
黑衣人不依不饒地追上來,刀劍交擊之聲幾乎不曾斷絕。
沈昭臂上捱了一刀,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淌,他一聲未吭,反手便將那偷襲者一劍封喉。
那漢子也掛了彩,卻始終擋在齊彧身前,不曾退後半步。
也不知廝殺多久,眼前終於出現了程將軍軍隊紮營的火光。
月色大好,照得曠野一片清明。
便在這時,一道寒光破空而來。
那是一柄飛刀,無聲無息,旋轉著劃破月色,直取齊彧。
我來不及出聲,來不及拔劍,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刀鋒貼上齊彧的脖頸——繞了一週,穩穩當當,又飛了回去。
齊彧的脖子歪向一側。月光下,我看見一道細細的血線從他的頸間滲出,在月色中泛著暗紅的光。
他那張和我極其相似的臉異常蒼白,他的眼睛還睜著。
“齊先生?齊先生!”
那漢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顫抖。他已跌坐在齊彧身旁,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在發抖。
我猛地回頭,看向飛刀來處的方向。
月下,那黑衣人立於不遠處,麵罩之上,一雙眼睛冷冷地望著我,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雙眼赤紅。
“——!”
我拔劍撲了上去。什麽都不想了,什麽都不顧了。
劍鋒劈下去,帶著我所有的力氣,帶著我所有的恨。他側身避開,輕描淡寫,像是拂開一隻飛蛾。
我一劍接一劍,劍劍往他要害招呼,他步步後退,卻始終不曾還手,隻偶爾格擋一二。
沈昭也提劍加入。那黑衣人終於認真了些,長劍一橫,將我們兩人齊齊逼退數步。
他出手極快,劍招淩厲,我與沈昭合力,竟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可我不管。我隻知道往前衝,隻知道劈、刺、斬。劍招已不成招,全是蠻力,全是恨意。
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可以帶著齊彧回去了。
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能留住這世上最後的兩個血脈至親了。
那黑衣人又一劍格開我的攻勢,順勢後退數步,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劍尖抵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
沈昭過來扶住我“殿下,人跑了”
“蒙麵賊——”我嘶聲喊出來,聲音在夜風中散開,帶著無盡的恨意,“本殿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