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我想去看看齊兄。”
影七沒有多言,牽了馬來。我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後,抓緊了馬鞍。
他一抖韁繩,馬便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出,風聲貫耳,一路無言。
也不知騎了多久,終於到了安州城外的一處荒地。
四下蕭瑟,草木稀疏,荒地的中央,孤零零立著一棵巨大的胡楊,枝幹虯曲,在曠野中撐開一片蒼涼的蔭庇。
我們下馬,走到胡楊樹下。
樹根處立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麵寫著五個字——<齊小將軍墓>。
我嘴角微微抽搐,蹲下身來,伸手撫過那粗糙的木紋。
影七也在身側蹲下,沉默地望著那塊木牌,目光深沉而悠遠。
半晌,他開口了,聲音低緩:“大公子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跟著齊將軍上戰場殺敵。他說,以後他便會成為大名鼎鼎的齊小將軍,齊家出兩位大將,何等風光……”
我抬起眼,看向他:“影七大人很瞭解他。”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忽然,抬手扯下了臉上蒙著的黑布。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影七的臉。出乎意料的年輕,眉目冷峻,線條分明。
可五官卻生得有些柔和,若單看輪廓,竟有幾分稚氣未脫的意味。
像一張不該長在暗衛身上的臉。隻是那雙眼睛裏沉澱著太多東西,將那點少年氣盡數壓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沈昭那日說的話——“要遮住他的盛世容顏”。此刻竟覺得有些好笑,還真讓他猜中了。
影七長長撥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終於能光明正大,來看他一眼了。”
他頓了頓,偏頭看向我,“殿下,咱們互相保密。屬下不提關於‘齊先生’的一切,您也不要向陛下告密我摘過麵罩。
我們這些當影衛的,不讓摘麵罩的。”
我點點頭:“好,本殿不說。”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塊木牌上。
“我是在很小的時候,被賣給了某個大人物。過幾年,那個大人物又把我轉賣給了別的大人物。
就這樣輾轉多次,不知換了多少主家。七歲那年,我和十幾個孩子一起,被送入了齊將軍府。”
“我們被安排在將軍府的馬場練武,說是專門培養的一批暗衛種子。
十幾個孩子擠在一個小院子裏,我年紀最小,長相又幼稚,瞧著便好欺負。他們幾個大的,總喜歡捉弄我。”
“有一次,大公子路過,瞧見了,二話不說把那些人揍了一頓。
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個小孩是府裏的公子,隻當是個路見不平的野小子。
後來大公子和府裏幾位旁係的公子也被齊將軍拉到練武場來,我們才知道他的身份。”
影七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輕極淡,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
“大公子人很好,從不會看不起我們。他經常偷偷給我帶吃的,多是些甜品。他說:‘我看你是最小最瘦的,多吃點。’又說:‘我有個小妹,也喜歡吃甜的,你大不了她幾歲,應該也喜歡吃吧?’”
“後來我時常跟著他。他帶我出去逛集市,帶我翻牆出府看煙花,回來被齊將軍逮住,咱倆一塊兒罰站”
說到這裏,影七的眼前似乎蒙了一層薄霧,他輕輕笑了一下。
那張冷冽的臉上浮起這一絲笑意,像是冰麵下透出的一點春意,轉瞬即逝。
“大公子輕功極好,我們都崇拜他。他總說,以後要當像齊將軍一樣的大將軍。”
影七抬手指向那棵胡楊。
“殿下看這棵胡楊。我找了很久,才尋到這麽一棵。”
“大公子最喜歡胡楊了。那咱們都很小,笑嘻嘻地拍著我的肩膀說:‘要是哪天小爺我戰死了,你們記得把我埋在胡楊樹下頭——活著殺敵,死了站崗,連換班的都不用。’”
影七的聲音微微一頓,像是想起了那日的場景——齊彧眉眼飛揚,笑容明亮得灼人,說得那樣灑脫,彷彿生死不過是一場換崗。
不過話音剛落,齊將軍一巴掌呼過來:“老子先給你換換腦子!”
“爹!您幹嘛?這麽多人麵前揍我,我很沒麵子的!”影七學著當年的語氣,聲音卻帶了顫。
他垂下眼,沉默了許久。
“就這麽過了五年。齊將軍突然把我們這一批當暗衛培養的孩子送去了衛國公府。
我也被挑中了,都沒來得及跟大公子告別。
不到半年,我們幾個又被送入宮,從此便為陛下賣命了。”
“殿下,屬下隻是個影衛,本不該說這麽多。可是……”
他的聲音低下去,“看到大公子臉上的那道疤痕,我心裏好痛。而且,他的手筋十幾年前就被人挑斷了,怕是提不了重物。”
“大公子最是驕傲的一個人,他卻去當了土匪。我不敢想,這十年,他是怎麽過來的……”
風掠過胡楊的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誰在低語。
影七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著我:“將軍府對我,算是有恩。我不想……可是陛下一定不會放過齊將軍府的人。殿下……”
我沒有回答。風灌進衣領,有些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