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十四年冬。
十六歲的周大虎正在山中采藥。他手上動作極快，眼睛一掃，便能辨出草藥與雜草，手指一掐一擰，藥草便整株入了背簍，幹淨利落，連根須都不曾斷折。
少年身形雖有些單薄，十指卻粗糙厚實，指縫間嵌著洗不掉的泥垢與草汁，額上汗水順著鬢角滾落，滴在枯葉上，無聲無息。
大夫催了兩次。若是這回再尋不到吊岩下的血靈芝，母親的病，怕是真拖不得了。
“那個周德貴，真是個畜生！那日就該把他抽筋剝皮！”
——單單打那一拳，實在太便宜了他。
周德貴在外麵養妓女，那女人懷了身孕，周德貴竟堂而皇之帶回家中，當著街坊四鄰的麵炫耀。
母親忍了，好吃好喝供著那女人，不曾有半句怨言。誰知那女人不知好歹，反咬一口，誣陷母親偷了她的金鐲子。
周德貴那個混賬東西，竟不問青紅皂白，對母親拳打腳踢，直打得她口鼻出血。
周大虎回來時，正撞見這一幕。他一聲未吭，轉身衝進廚房，提了菜刀出來。
周德貴一見兒子手裏的刀，頓時軟了腿，罵罵咧咧往外跑。
母親伏在地上，嘴角淌血。
那女人不知死活，竟湊上前來奪刀：“小孩子家玩什麽刀，跟你那個賤骨頭娘一樣，拿來！”
周大虎一腳踹開她，那女人跌坐在地，捂著肚子哀嚎，身下漸漸洇出一片殷紅。
周大虎沒顧得上她，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尚未出院的周德貴，迎麵一拳，再一刀砍在他左臂上。
周德貴殺豬般嚎叫，捂著傷口踉蹌逃開：“反了你了！我是你老子！”
周大虎怒喝：“我沒有你這樣的老子！”
後來那女人大出血，難產而死。周德貴一口咬定是周大虎害的，又怕兒子當真來砍自己，索性報了官，要官府拿人。
周大虎便帶著母親東躲西藏。幾日前，在好友引薦下，結識了黑風寨的管賬先生，這才得以攜母上山，算是有了個安身之處。
日子總算安穩了些。
周大虎想著，手中割草的動作愈發狠厲，彷彿那草莖便是周德貴的筋骨。他不僅要找藥，還得割草換錢——若不如此，連飯都吃不上。
日頭西斜，山風漸涼。周大虎收了鐮刀，正待下山，行至一處懸崖邊，忽然停住了腳。
崖邊石上有血跡。
他將背簍係緊，繞路下到崖底，撥開一處濃密的草叢，赫然看見一個渾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少年。
周大虎將人背起，一路趕回山腳下的草屋。山上，便是黑風寨了。
管賬先生對他有恩，收留了他們母子。如今他是黑風寨的人了——算是一個……土匪了。
說起黑風寨，在安州倒是個奇異所在。寨中眾人上山打獵，販賣皮貨，也做些正經生意。
寨裏有專門的管賬先生，收留各色人等——朝廷逃犯、江湖浪人、走投無路的苦命人。
隻需每月隨大當家進山打幾回獵，再幫忙押運幾趟貨物，大當家便庇護周全。
大夫來看過那少年，說隻是皮外傷，將養幾日便好。
周大虎心中納罕：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竟隻是皮外傷？這人的命，可真夠硬的。
他打量著躺在草蓆上的少年。昨夜剛替他擦洗過身子，換了身幹淨衣裳。此人麵容俊秀，麵板白皙，瞧著便不像是尋常人家出身。
果然，少年醒來後，自道名姓，喚作齊彧，年方十四，青撫州人氏，乃是庶出。
主母容不下他，便誣他偷盜，他不堪受辱，離家出走。
誰知主母不依不饒，竟雇了人沿途追殺。他一路逃到安州，途經蒼梧山時，腳下不慎滑落懸崖。
“哦，這樣都沒死，命可真大。”周大虎撇了撇嘴。
那幾日，周大虎既要進山割草換錢、尋覓血靈芝，又要照顧臥病的母親，還得看顧借住的齊彧，忙得腳不沾地。
過了一週，齊彧傷愈，已能下地走動。周大虎便開始趕人：“你既好了，便別在我這兒白吃白喝。我還要伺候我娘，沒空管你。你走吧。”
齊彧死活不肯走，一把抓住周大虎的手臂，央求道：“大虎哥，我真沒處可去了。你就收留我吧，我吃得不多！”
周大虎拗不過他，索性不再理會。給母親熬好藥，又雇了位大娘幫忙擦洗身子，自己拿上鐮刀繩索，進山去了。
齊彧屁顛屁顛跟了上來：“大虎哥，你要去采藥？我認得許多藥材，我跟你一道去！”
割草割到晌午，日頭毒辣，周大虎汗如雨下。他擼起袖子，抹了把汗，繼續埋頭幹活。
齊彧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張白淨麵孔曬得通紅，額上密密一層汗珠，手上卻殷勤得很，割草竟比周大虎還快。
周大虎心下嘀咕：不是說大戶人家的孩子都細皮嫩肉、十指不沾陽春水麽？這人怎麽比自己還能幹？
“大虎哥，這些草能賣幾個錢？”
“十斤一文。”
“一文？！”
“嗯。”
“也太便宜了。”
“不便宜。”
齊彧倒沒撒謊。他確實認得草藥，竟連把脈也通曉。
“大虎哥要找血靈芝，是給周姨用的？”
“嗯。”
隔日，齊彧獨自攀下懸崖，采回了好幾株血靈芝。
周大虎吃了一驚，實在不敢相信，這麽一個少年竟有如此身手。
齊彧又為周母把了脈，細細看了大夫開的方子，皺眉道：“這根本不是治周姨病的藥。這是川烏、草烏，尋常人服了無礙，可週姨這是寒痹入骨之症，服此等大熱燥烈之物，反會傷及髒腑，久服必危。
其實隻需以血靈芝為引，配以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四物為基礎，再佐以黃芪、黨參固本培元，周姨的病，便能慢慢好轉。”
周大虎當即去找那大夫對質。問明之下，齊彧所言竟分毫不差——那大夫讓他尋血靈芝，不過是為了哄騙他采來名貴藥材，轉手倒賣牟利。
“為什麽？”周大虎一把攥住大夫的衣領，目眥欲裂，“你為何要害我孃的命？！”
旁人來拉，竟拉他不動。
那大夫嚇得麵如土色，哆哆嗦嗦道：“對不住啊大虎……是周德貴，是周德貴逼我幹的……他給了我一兩銀子，說……說你娘死了纔好……”
周大虎雙眼赤紅——他孃的命，就值一兩銀子。
大夫麵色青紫，已是喘不上氣。眾人拉不住周大虎，眼看他便要擰斷那大夫的脖子——
“大虎哥，你冷靜些。”齊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你這樣會殺了他。周姨知道了，會難過的。”
周姨知道了會難過。娘知道了會傷心。他不能讓娘再難過了。
周大虎的手指一根根鬆開。
齊彧趁機上前，將那大夫拉到一旁，又扶住周大虎的臂膀，引著他往外走，邊走邊輕聲道：“大虎哥，周姨醒了。她說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