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難行。
我背著齊彧，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地裏。他比我想象中輕，輕得讓人心裏發慌——那些鞭痕淌了多少血，怕是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伏在我背上，呼吸又淺又急，斷掉的那隻手垂在我胸前，隨著我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
沈昭在前頭帶路，走得飛快，時不時回頭張望一眼。
月光打在他臉上，那張俊秀的少年麵孔上沾著灰，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殿下，”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邀功的意思，“我來得是不是時候？有沒有晚？”
我喘了口氣，騰出手托了托背上往下滑的齊彧：“不晚不晚，要是再早一點，周大虎就該撕票了。”
沈昭嘿嘿一笑，目光越過我，落在齊彧垂著的腦袋上：“您就是黑風寨的齊先生？那個大軍師？”
“嗯，”齊彧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嘴角扯了扯，“正是在下。很慘吧？”
“是有點。”沈昭老老實實點頭。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們別聊了——沈昭，你要不搭把手？齊先生在流血！”
沈昭這才反應過來，訕訕地湊過來，幫我托住齊彧的胳膊。
我們三個人貼著帳篷和木柵的陰影，一步一步往外挪。
夜風很冷，遠處安州城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喊殺聲時遠時近。程越的兵馬應該已經動手了。
眼看就要摸到營地邊緣——
一個人影憑空出現在我們麵前。
月光下，那是個高挑的少年，一身匪兵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愣是穿出了幾分勁瘦利落的味道。
手裏橫著一柄長劍，劍身在月色下泛著冷光。他也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很亮，亮得有些瘮人，像是夜裏蹲在樹上的貓頭鷹，不緊不慢地打量著獵物。
我把齊彧放在牆角，讓他靠著木樁坐穩。
沈昭已經站到了我身前，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欺身而上。
我的武功是宮裏最好的師父教的，沈昭的功夫也不弱。但眼前這個少年——
他的劍太快了。
不是那種花裏胡哨的快，而是幹淨利落、招招致命的快。
我和沈昭一左一右夾攻，他居然還能遊刃有餘地拆招，甚至抽空在我肩上拍了一掌。
那一掌不重，但足夠羞辱。
最後是我們兩個拚著捱了兩下，一個抱住他的腰，一個鎖住他拿劍的手，才把他摁在地上。
“沈昭！”我死死壓著那人的胳膊，額頭上青筋暴起，“帶著齊先生，先走！”
“嗯！”
沈昭鬆了手，轉身就往牆角跑。
我低頭看那個被我壓在身下的少年，他的劍被我踢到了一邊，但那雙眼睛還是亮得過分，沒有半分慌亂。
我正要鬆口氣——
他騰出那隻被我壓著的手，慢條斯理地摸向腰間。
我心頭一跳，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哥們，有話好好說——”
我擠出個笑來，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善：“你大好年華跟著個土匪算什麽樣子？不如跟了我。你武功這麽高，不會——”
話沒說完。
他已經從腰間摸出一樣東西，往天上一舉。
“嗤——”
一道刺目的紅光衝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像一朵妖豔的花，照亮了半邊天。
訊號彈。
我愣住了。
那個少年躺在地上，仰頭看著天上的紅光，眼底映著漫天的火光，竟然露出幾分……享受？挑釁？
一股火從胸口直竄上來。
我一腳踢在他腰側，用了十成的力氣。他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不遠處的木樁上，悶哼一聲，蜷縮著滾了兩圈才停下。
“你踏馬聽不懂人話啊！”
我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聲音在夜風中炸開，什麽皇子的儀態、溫文爾雅的氣度，全餵了狗了。
那少年從地上爬起來，靠在木樁上，不緊不慢地揉了揉被踢中的地方。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我——
那眼神，戲謔的，漫不經心的，像是在看一隻炸了毛的貓。
我恨得牙癢癢。
真想現在就一刀把這個人了結了！
來不及了。
四麵八方的火把亮起來，腳步聲、吆喝聲、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周大虎的人馬蜂擁而至，裏三層外三層地把我們圍了個水泄不通。
我惡狠狠地盯了一眼那個靠在木樁上的少年。他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我投來一個——
不是挑釁。是打量。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我帶著齊彧走的機會。
明天，程越的兵馬破陣，影七不會留下一個齊先生。
兩個匪兵上來拖齊彧，一人扯著他一隻胳膊往外拽，齊彧悶哼一聲，斷手被扯得變了形，臉色白得像紙。
“放開！”我甩開架著我的人，兩步衝過去，一把撥開那兩個匪兵的手，自己扶住齊彧的胳膊，“我自己來。”
匪兵們麵麵相覷，倒也沒攔。
沈昭也被兩個人押著，他倒是不掙紮，隻是衝我擠了擠眼睛，意思大概是——別慌。
我們被押回了那個帳篷。
刑具還擺在那裏，散了一地，月光從帳頂的破洞裏漏進來，照在那些帶倒刺的皮鞭和鐵鉤上，泛著冷光。
這一次綁得比上次緊得多。我和沈昭被背對背綁在柱子上，麻繩纏了一道又一道，解都解不開。
齊彧倒是被人“恭恭敬敬”地請到了草堆上坐著。沒綁他。但看他那副模樣——渾身是傷，斷手吊著，站起來都費勁——綁不綁又有什麽區別？
沈昭偏過頭，壓低聲音：“殿下，我們不會也被用刑吧？”
我靠在他背上，有氣無力地扯了扯嘴角：“有可能。”
沈昭沉默了一會兒。
“咋？”我問，“怕了？”
“怎麽會。”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殿下不知道，我繼母用的刑具比這些狠多了。不過她喜歡用針，還有燒紅的鐵簽子，不喜歡用鞭子——鞭子會留痕，不好交代。”
我沒有接話。
沈昭平時話很少，少到有時候我都忘了他還在這。現在說這麽多，是因為覺得不會活著出去了，提前交代遺言？
齊彧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帶著幾分沙啞。
齊彧艱難地挪了挪身子，往沈昭這邊湊了湊，動作牽動了傷口，他嘶了一聲，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小兄弟過得這麽慘啊。”他靠在草堆上，歪著頭看沈昭。
“令尊是？”
“定遠侯，沈文驥”
齊彧眉毛一挑，脫口而出：“喲，原來是那個老匹夫。”
他說得自然極了，像是罵一個老朋友。
“我十幾年前跟這個人打過交道。這人——在貴人麵前卑躬屈膝，在職位低的跟前就端架子，拿鼻孔看人。仗著衛國公府的關係為所欲為。衛國公一身清正，也不知怎麽就看上了此人，還把妹妹嫁給他。”
沈昭苦笑：“是啊，也不知道衛國公府什麽眼神。”
“就是！”齊彧斬釘截鐵地附和，說完猛地咳起來，咳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抖。
我掙了掙繩子：“齊兄？”
他擺擺手，緩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臉色更白了。
齊彧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教你一招。下次她再紮你，你別躲，也別處理傷口，甚至用藥物——讓傷口爛。”
沈昭一愣。
“爛得越厲害越好。爛到見了骨，爛到下不了床，讓全府上下都知道定遠侯府的嫡子病了，病得很重，重得快要死了。”
齊彧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到時候請大夫，一個不夠請十個，十個不夠請二十個。鬧得越大越好。每個大夫都會問——這傷怎麽來的？
你就哭，什麽也別說。你不說，別人會替你說。全府上下都會說。”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勾起：“你父親再不在意，禦史台會在意。衛國公府會在意。滿朝文武都會在意。
一個繼母，把前頭正室留下的嫡子折磨得快死了——你說，這髒水潑上去，她還洗得掉嗎？”
沈昭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傷口……”他的聲音有些發啞，“萬一真爛死了呢？”
齊彧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不會死的。在它爛死之前，就有人坐不住了。你父親坐不住，衛國公府坐不住，誰都坐不住。到時候大夫會來，好藥會來，該來的人都會來。
不過，以防萬一，你最好找人提前配藥”
他輕輕靠在草堆上，閉上了眼。
“記住，傷在你身上，主動權就在你手裏。怕的不是傷重，是沒人知道。”
帳中安靜了片刻。
沈昭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殿下，”他忽然正經起來，“你聽我說——”
他咳了一聲
“此番回去，不要著急忙慌地回宮。還有，艱難的時候，去找齊弦。最後，衛國公府的人，不可信任。”
那時，我年少氣盛，沒有聽進去了，現在，每個字都刻在我的腦海裏。
沈昭像是在沉思。
帳中安靜下來。
誰也沒有再說話。
帳簾猛地被人從外麵掀開。
一個魁梧的身影大步走進來，渾身上下裹著一股子煞氣。他看都沒看我和沈昭一眼，徑直走到齊彧麵前，彎下腰——
單手一提，把齊彧像拎小雞一樣扛上了肩。
齊彧悶哼一聲，斷手垂在他背後，整個人軟綿綿地趴在那寬闊的肩頭上，沒有掙紮。
帳簾落下，人走了。
沈昭目瞪口呆地看著帳簾晃動的方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殿下……齊先生很輕嗎？”
“不輕。”我靠在他背上，聲音發幹。
“我去——”沈昭倒吸一口涼氣，語氣誇張得像是說書先生，“這人怕不是能單手舉鼎？陛下怎麽沒讓他去當武將？”
“那就是周大虎。”我說。
沈昭噎了一下：“啊？嘖。”
沉默了一會兒。
“殿下。”
“嗯。”
“齊先生和你長得很像。”
“他是我表兄。”
“以前的齊將軍府？”
“嗯。”
又是沉默。然後沈昭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殿下，齊先生臉上的麵具……是純金的。”
我沒說話。
“我是說——”他側過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篤定，“我有辦法救出齊先生。我會易容術。這個繩子——”
他動了動手腕，我聽見繩子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我也會解。”
話音未落，他雙手一縮一轉——繩子像活了一樣從腕上滑落，窸窸窣窣地掉在地上。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轉身幫我解繩子，三下五除二，麻利得像是解過一千次。
我瞪大眼睛：“你是怎麽做到的？”
“很簡單，”他扯掉身上的繩子，站起來活動筋骨，隨口道，“先把拇指脫臼，縮骨，抽出手腕，然後再接上就行了。殿下被多綁幾次，自然會了。”
我嘴角抽了抽。
“殿下，”沈昭忽然正色，“我可以幫你救回齊先生，並且瞞過影七大人。不過——”他看著我，目光認真得不像個少年，“等到回京，您得幫我辦成一件事。”
“什麽事？”
“到時候再告訴您。”
我猜，大概是關於他家那些破事的。
“成交。”
沈昭點點頭，轉身從被他打暈的兩個匪兵身上扒衣服。我學著他的樣子，也換上了一身匪兵的衣裳。他蹲在我麵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些瓶瓶罐罐和幾塊肉色的薄片。
“別動。”
他手指靈巧地在我臉上搗鼓了一會兒，又在自己臉上擺弄了幾下。然後遞給我一麵小銅鏡。
我對著鏡子一看——好家夥，一個普普通通的土匪嘍囉，扔進人堆裏絕對找不出來。
沈昭那張俊秀的臉也變得平平無奇，隻有那雙眼睛還亮著。
“走吧，”他掀開帳簾，探頭往外看了看，“找周大虎的營帳。”
夜風灌進來，帶著血腥氣和焦煙味。遠處的火把明明滅滅，像一群螢火蟲在黑暗中亂飛。
我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貼著帳篷的影子，一步一步，往營地深處走。
齊兄，你再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