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後，周大虎除了割草，也開始學著打些野物，替人劈柴，零零碎碎攢了些銅板。
除去給母親買藥，他特意花了五文錢買了本醫書——他得認得些草藥，不然往後母親再被人害了，他連個章程都沒有，還得巴巴給凶手送診費，想想便憋屈得慌。
周大虎是認字的。幼時曾趴在私塾窗下聽過先生講幾回書，到底認得不全，磕磕絆絆。
這日傍晚，周大虎坐在門檻上捧著醫書，表情鄭重，眉頭擰成一團，一隻手不住地撓著後腦勺，那模樣，彷彿麵前不是書頁，而是一頭張牙舞爪的猛獸。
齊彧湊過來，探頭看了一眼，殷勤地問道：“大虎哥在看什麽呀？醫書？”
“嗯。”
“這是個入門的本子，我小時候讀過一些。比如這個‘脈’字，便是把脈的脈，這一句說的是……”齊彧伸手指著書頁，唸了兩行，卻見周大虎眼神發直，嘴唇翕動，分明跟不上了。
齊彧一愣，小心翼翼地試探：“大虎哥……不識字？”
周大虎麵不改色：“不認。”
齊彧登時來了精神，挺了挺腰板，語氣裏藏著一絲壓不住的得意：“我可以教呀！大虎哥要不要學？你放心，我三歲就啟蒙了，認得許多字！”
周大虎抬眼看他：“要錢嗎？”
齊彧一怔，隨即笑出聲來，連連擺手：“不要不要！我吃大虎哥的，住大虎哥的，睡也是大虎哥的，哪裏還好意思要錢呢！”
自此，每日裏兩人一同進山。周大虎割草打獵，運氣好時還能撿著幾株值錢的藥材。
齊彧便跟在身旁，一邊搭手幫忙，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教他認字。
午後早早收工，趕回山下替人劈柴，將草料與獵物換成銅板。
待到天黑之前回到草屋，照看過母親，便在油燈下鋪開紙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學。齊彧教得耐心，周大虎也學得用心，一段時日下來，竟也識了不少字。
這日天還未亮，周大虎便隨大當家進山打獵。聽說這回要對付的是個大家夥——一頭吊睛白額的花豹，足有半人高，在安州山中橫行多年，獵戶們提起來都變了臉色。
大當家發了話，這畜生要留活的，不能打死。聽說是哪位貴人要觀賞活物，特意差人傳了話下來。
眾人將那頭花豹團團圍住，弓弩在手，繩索齊備，正要動手之際，那畜生忽然暴起，猛地撲向周大虎，一口咬住他的肩頭，拖起便走。動作快如閃電，眾人連驚呼都來不及。
那花豹叼著人，縱躍如飛，轉眼便沒入密林深處。身後眾人急急追趕，喊聲震天，卻越追越遠。
周大虎被那畜生叼在口中，肩骨欲裂，劇痛如潮水般湧來，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強撐著沒有昏死過去，摸索著拔出腰間防身的短刀，拚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刺向那花豹的眼睛。
一刀，兩刀，三刀——
那畜生吃痛，咆哮著將他甩落在地，返身撲來。周大虎滾倒在地，滿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那畜生的。他死死握著刀，趁那畜生張口咬下的瞬間，將刀鋒送入它的咽喉，整個人被壓在它身下，血肉模糊。
眾人趕到時，隻見那頭花豹已伏在地上沒了聲息，喉間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鮮血汩汩。
一個單薄的身影癱坐在豹子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已分不清哪裏是完好的皮肉，左肩被撕去了一大塊，白骨森森，觸目驚心。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無人出聲。
大當家撥開人群走上前來，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花豹，又看了看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眼中掠過一絲異色。
“他是誰？”大當家問。
身後有人湊上來回話：“回大當家，是趙賬房引進來的人，好像叫什麽虎……”
“周大虎。”旁邊有人介麵。
“啊對對，正是周大虎。聽說他爹養外室，還差點打死他娘，他一怒之下殺了那女人，又砍了他爹幾刀。他爹沒死成，反倒報了官，他被逼得走投無路，才帶著娘投了咱們。”
大當家聽罷，撫掌而笑，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點了點頭：“有種！”
周大虎是被人抬回草屋的。他執意要進偏房，不肯讓母親瞧見自己這副模樣。
齊彧聞聲趕過來，一見到滿身是血的周大虎，眼圈登時紅了，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大虎哥——”
周大虎靠在榻上，見他這副模樣，有些煩躁地別過臉去，嘴角卻微微彎了彎：“不是我的血，是那畜生的。你離遠些，別弄髒了衣裳。”
齊彧哪裏肯信，湊上前去仔細檢視，見那左肩上的傷口血肉翻卷，忍不住又紅了眼眶，吸了吸鼻子，手腳麻利地去備熱水找布條。
“小彧。”
齊彧應聲回頭，眼睛還是濕的：“大虎哥你說，我聽著。”
“大當家賞識我。”周大虎嘴角上揚，語氣裏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少年意氣，“他說我有種。還說，等養好了傷，去他跟前當值。”
齊彧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嗯，真的。”周大虎閉上眼睛，嘴角含笑，“在大當家跟前當值，一個月給五兩銀子。能給娘買好一點的藥了。”
齊彧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噗”地笑了：“大虎哥，你笑起來的時候好陌生哦。我來這麽久，今天頭一回見你笑，好生奇怪。”
周大虎睜開眼，佯怒罵道：“滾。”
齊彧笑嘻嘻地湊過來，擰了塊布巾替他清理傷口，又小心翼翼地上藥。
“嘶——齊彧，你用的什麽？好疼。”
“這是我自己配的斷續膏，能長血肉的。”齊彧手上的動作放得更輕了些，一邊吹著氣一邊說，“大虎哥忍一忍，馬上就好了。我輕些，輕些……”
周大虎側頭看了他一眼，有些稀奇：“小彧還會配藥？”
齊彧下巴微微一抬，眼角眉梢都帶著得意：“那不然嘞？你家小彧會的可多了。”
“我家小彧？”
齊彧一怔，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赧色，旋即又理直氣壯起來：“大虎哥，我決定了，往後就跟著你。你就是我親哥！你努努力，在大當家跟前站穩了腳，可別忘了兄弟我。”
周大虎哼了一聲：“你倒會白日做夢。”
齊彧嘿嘿一笑，也不爭辯，埋頭繼續上藥。
“我娘喝藥了嗎？”
“早喂過了。”齊彧手上不停，“我還給周姨重新配了幾副藥，這幾日吃著，已經能下地走動了。”
周大虎猛地要坐起來：“真的？我去看看——”
“哎！”齊彧一把按住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大虎哥你別亂動！先把藥上完，把傷養好。你這個樣子過去，非把周姨嚇一大跳不可。”
周大虎這才作罷，重新躺了回去，目光落在房梁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後來周大虎便不再進山了。他在黑風寨跟著大當家做事，每日早出晚歸。
齊彧則留在山下草屋裏照看周姨，又在草屋旁搭了個棚子，擺開一張舊桌，替人看起病來。
診費隻收五文錢，來的人卻不少——齊彧年紀雖小，醫術卻著實不差，幾副藥下去，幾個久病不愈的鄉鄰竟都好了起來。一傳十，十傳百，草屋前頭竟日日有人排隊。
周姨也能下地走動了，隻是走起來微微有些跛——周德貴那畜生，當初踢斷了母親一根肋骨，傷了筋骨，到底落了毛病。
周姨本是當地商戶家的女兒，爹孃犯了事，她也跟著入了獄，被當時做獄卒的周德貴挑了去，從此便沒了自由身。
如今她知道自己兒子當了土匪，倒也沒有悲慼之色。
那日黃昏，她坐在屋簷下，把周大虎喚到跟前，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溫聲道：“大虎，娘知道你是不得已。隻是這土匪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須得心裏有個數，尋個機會脫身纔是。”
周大虎垂下頭，低聲道：“好，都聽孃的。”
日子漸漸安穩下來，誰料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那一日傍晚，周大虎匆匆趕回草屋，臉色鐵青，一進門便叫齊彧收拾東西。周姨被他扶到外頭等著，齊彧覷了個空，扯住他的袖子低聲問：“大虎哥，出什麽事了？”
周大虎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大當家要把我獻給那貴人。我殺了那頭豹子，貴人要活的，大當家不敢得罪人，要拿我的命去填。”
齊彧臉色一白。
——這就是人心。前日裏還誇你有膽量，轉頭便能拿你的命去換自己的安穩。
他們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草屋外頭，火把通明，腳步聲雜遝。大當家帶了十幾個人，將草屋圍得水泄不通。
門被推開，大當家當先走進來，麵上笑嗬嗬的，語氣彷彿在拉家常：“大虎，這大晚上的，要往哪兒去呀？”
周大虎不動聲色地將母親往身後擋了擋，硬聲道：“帶俺娘出去轉轉。”
“哦，轉轉啊。”
大當家笑容未收，手中長劍卻已遞出。
一抹寒光掠過。
周姨的脖子被齊齊劃開，鮮血噴湧而出，她甚至沒能發出一聲完整的驚呼，身子便軟軟倒了下去。
“這下不用轉了。”大當家將劍上的血隨意一甩，淡淡道，“拿下。”
話音未落，草屋內外頓時混戰成一團。
周大虎雙目赤紅，抄起門邊的柴刀便要拚命，卻被幾個悍匪死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