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籠時，後腦勺的鈍痛像錘子一下一下地砸。
我睜開眼，入目是髒汙的帳頂。這是一頂臨時搭建的帳篷，粗布縫製的帳壁被風颳得獵獵作響，幾處破洞漏進來慘白的月光。
帳中空蕩蕩的，隻有幾根歪斜的木柱撐著頭頂的布幔。角落裏堆著幾件刑具——鐵鉤、夾棍、帶倒刺的皮鞭，上麵還沾著暗褐色的陳年血漬。
我的手被反綁在身後，粗糙的麻繩勒進皮肉，雙腿也被捆得嚴嚴實實，身下墊著幾把發潮的稻草，散發出一股黴爛的氣味。
而齊彧——
我的目光猛地定住。
他被吊在帳中央的木梁上，雙手高舉，腳尖勉強點地。
身上的外衣不知被誰扒了去，隻餘一件中衣，此刻已被鞭子抽得稀爛，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新鮮血痕。那些傷痕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有的還在往外滲血，有的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血痂。
他垂著頭，黑發散亂地遮住了臉，隻有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他右手上還纏著布帶——那隻在黑風寨被打斷的手。此刻吊繩勒在腕上，斷骨處想必正在承受撕扯。我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但他的臉上——那張右頰覆著金色麵具的臉上，麵具完好無損，牢牢地固定在原處，連一絲鬆動都沒有。
一個人，繞過了那張麵具。
我正看著，一隻大手猛地捏住了我的下巴，粗暴地將我的臉掰過去。
“嗬，醒啦？你就是那狗皇帝的崽啊？”
一張臉湊到我麵前。
我本以為周大虎該是個滿臉橫肉的莽夫，卻不是。
他生得麵容英朗，濃眉大眼，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若不是此刻滿身匪氣、眼中滿是戾氣，倒像是個沙場上的武將。
他身材魁梧，蹲在我身前像一座小山，手裏攥著一根長鞭，鞭梢還滴著血。
他捏著我的下巴左右轉了轉，像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牲口，嘴裏“嘖”了一聲：
“這臉，倒是跟齊彧那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挺像。”
他鬆開手，站起身，目光落在吊著的齊彧身上，忽然慘笑了一聲：
“那人告訴我齊彧是先皇後的侄子，我還不信。我自個兒尋思，咱家小彧怎麽可能是皇親國戚呢？他不會背叛我的——”
他聲音陡然拔高，眼眶泛紅，猛地揮起鞭子——
“啪！”
鞭梢狠狠抽在齊彧胸口上，那處本就傷痕累累的皮肉上又多了一道鮮紅刺目的血痕。
齊彧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鞭子帶得晃了晃，牙齒咬得咯咯響，硬是沒有叫出聲來。他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滴在胸前的血痕上，混在一起往下淌。
周大虎盯著那道新傷，喘了幾口粗氣，又蹲回我麵前。
“喂，小孩，”他湊近了，一股子血腥氣混合著草藥味撲麵而來，“聽說你是那狗皇帝唯一的兒子？嘖嘖，那狗皇帝怕不是造了太多孽，活該斷子絕孫！”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臉，力氣不大，但每一下都帶著羞辱的意味：
“我要是不小心把你宰了，你說那狗皇帝會不會一怒之下滅了整個安州——給他的好兒子陪葬？”
我強忍著臉上的刺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安州城的所有人都是父皇的子民，他們無辜。父皇不會濫殺無辜。”
周大虎愣了一瞬，隨即仰頭大笑起來。
“好一個無辜！好一個不會濫殺無辜啊！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帳篷裏回蕩，帶著一種近乎瘋癲的淒厲。笑夠了，他猛地抽出腰間的小刀，冰涼的刀刃貼上我的臉頰。
“小破孩，你聽好了，”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管你那個狗父皇濫不濫殺無辜——老子都會宰了你。”
刀刃輕輕一劃。
刺痛從左頰傳來，溫熱的液體順著下頜淌下來，滴在衣襟上。
我嚥了咽口水，喉嚨幹澀得像塞了把砂紙，但聲音還是穩的：“周頭領——”
“頭領”兩個字，不是“大人”，不是“將軍”，是我能想到的、對他這個土匪頭子最尊敬的稱呼。
“你有冤屈可以提出來。”我看著他的眼睛，“齊先生說過，你不是個嗜殺暴虐的人。你的黑風寨收留了很多災民，讓他們免於餓死凍死。單憑這一點，你就不是十惡不赦之徒。”
周大虎握著刀的手微微一頓。
“朝廷的兵馬已經包圍了你們，”我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在跟一個可以講道理的人說話，“不要再做無謂之爭了。投降吧。朝廷不會虧待你手下那些人的。”
帳中安靜了一瞬。
周大虎盯著我，像是在辨認我臉上哪句話是真的。然後他又笑了，這次笑得很輕，很冷。
“不會虧待我？”他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小破孩，你咋跟齊彧那個傻小孩一樣幼稚？”
他忽然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踹在我肩上。我沒穩住，側倒在稻草堆上，後腦勺磕在地上，眼前一陣發黑。
“老子的腦袋值幾個錢，老子心裏有數。”他蹲下來，用刀尖點了點我的額頭，“還朝廷不會虧待我——哈哈哈，你逗我玩呢？”
他直起身，把刀插回腰間，叉著腰看著我，忽然搖了搖頭：
“難怪齊彧要拉著你造反，你們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一根筋的玩意兒，能玩到一塊也是不足為奇了。”
我從稻草堆上撐起身子，吐掉嘴裏的草屑，抬頭看他：“那周頭領打算怎麽辦？被四麵包圍，帶著手底下的幾千口人——等死嗎？”
周大虎臉色驟變。
他一腳踢翻了麵前堆著的木枷，嘩啦一聲巨響，刑具散了一地。他俯下身來，臉幾乎貼到我鼻尖，聲音低得像野獸的咆哮：
“用不著你教老子！”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掀開。一個小嘍囉探頭進來，縮著脖子，聲音都在打顫：“頭兒……那人呼您。”
周大虎直起身，不耐煩地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
他大步往帳外走，走到帳簾處，腳步忽然頓住。他回頭看了一眼吊在梁上的齊彧，折返回去，走到齊彧麵前。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齊彧的臉。
“小彧……”
那一聲“小彧”，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麽。方纔的暴戾、凶狠、癲狂，在這一刻全都退潮了，露出底下那個被背叛的、鮮血淋漓的傷口。
齊彧別過臉，閉上眼睛。
睫毛顫了顫，沒有睜開。
周大虎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慢慢收回來。
“哼。”
他轉身大步走出營帳，帳簾落下的瞬間，連帶著那點微不可察的軟弱也被關在了外麵。
帳中安靜下來。
齊彧緩緩睜開眼睛，看向我。他的嘴唇幹裂出血，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卻扯出一個笑來。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殿下，”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他們……還好嗎？”
我掙了掙手腕上的繩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齊兄是說後山的那些流民嗎？他們都好。程將軍把能打仗的都收編了。我們這幾天還收服了昌縣、平穀縣和雲縣，基本上沒有傷亡。”
齊彧點了點頭，吊著的身體微微晃了晃，聲音更輕了：“阿弦呢？她怎麽樣？”
“齊弦她很好，”我說，“隻是她很快就發現你不見了。我哄騙她說你被我派去別的地方辦事了。”
齊彧苦笑了一下：“阿弦從小就聰慧。如今殿下也被帶到這個地方，她恐怕不久就會發覺。”
“齊兄不必擔憂……”我嘴上說著，手上卻沒閑著。方纔摔倒的時候，我摸到了地上有一塊碎瓦片，是周大虎踢翻木枷時崩出來的。
我悄悄攥在手裏，此刻正一點一點地磨著腕上的麻繩。
“齊兄，”我一邊磨一邊問，“把你帶到這裏的人，你可還有印象？”
齊彧想了想：“是個少年，個子很高，沒看清臉。昨天他進來拿東西，我當時被掛在這裏，隱約看到他胸口有個疤痕——巴掌大小，應該是刀傷。”
“少年，高個，刀傷……”我重複了一遍，手上動作不停，“齊兄覺得，此人會是什麽身份？”
齊彧搖頭：“我不知道。不過能和周大虎搞到一塊的，絕非善茬。”
我沒有再說話，專心磨繩。
瓦片很鈍，麻繩又粗又韌，磨得我指尖全是血。但我不敢停。
不知過了多久——
“啪。”
繩子斷了。
我飛快地解開腿上的束縛，踉蹌著站起來，腿麻得幾乎站不穩，但顧不上了。我幾步衝到齊彧身邊，踮起腳尖去夠吊著他手腕的繩索。
“殿下？”齊彧愕然地看著我，“你——”
“噓。”
我解下吊繩，他的身體猛地往下墜，我一把扶住他，兩個人都晃了晃才站穩。他渾身都在發抖，斷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本能地搭在我肩上借力。
“齊兄，”我扶著他，壓低聲音，“哥，我帶你逃吧。”
齊彧愣住。
“我看周大虎絕非善類。他現在把你打成這個樣子，明天就會殺了你。”我轉頭看向帳簾的方向，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趁現在，周大虎出去了，那個高手也不在——我帶你逃。”
齊彧看著我，沉默一瞬。
“逃去哪？”他問，聲音很輕，“殿下要跟我一起造反嗎？”
我苦澀地笑了一下。
“我的好哥哥，”我說，“我父皇縱使再壞，他也是我父皇。我不會反他。”
齊彧垂下眼。
“這個王朝再腐爛，也是我的王朝。我會挽回。”我扶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和我血脈相連的人。我不會把你交給朝廷，也不會跟著你造反。”
我脫下外袍，抖開，披在他肩上。袍子有些小了，但夠用。我替他理了理領口，指尖碰到他鎖骨上新鮮的鞭痕時，感覺到他整個人微微僵了一下。
“我隻是想把你和齊弦，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我的手停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等時機成熟……”
話沒說完。
帳外有極輕的腳步聲。
我側過頭，透過帳簾的縫隙往外看。月光下，一個穿著土匪衣裳的少年正貓著腰往這邊走，身形伶俐，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我們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上前來，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殿下，是我。”
沈昭。
我鬆了口氣，卻又立刻提起心來。
周大虎不知何時會回來。
那個“高手”不知身在何處。
外頭，程越的兵馬正在合圍。
而我和齊彧，渾身是傷，手無寸鐵。
“殿下，走。”
我扶著齊彧，三個人貼著陰影，悄無聲息地往外走。
身後，喊殺聲隱約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