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城外的景象，比路上看到的更慘。
城牆根下，密密麻麻擠滿了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就那麽靠著牆，一動不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屎尿、腐臭、還有別的什麽。
城門緊閉。
城頭有兵卒往下看，看見我們的隊伍，開始往下跑。
影七策馬上前，亮出令牌。
城門開了。
安州知府莫如善帶著人迎出來，躬身行禮。我看見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像是熬了幾夜沒睡。
“殿下，請——”
“這些人怎麽回事？”我指著城外那些流民。
莫如善苦笑：“回殿下，都是逃難的。城裏安置不下，隻能讓他們在城外……暫時待著。”
“待著？”我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有的孩子趴在母親身上，一動不動，“這是待著？這是等死。”
莫如善麵露難色，欲言又止，終是低聲道：“殿下容稟，不是下官狠心，實在是這些人當中，已有患時疫的。下官曾開城門放人進來，三日之內，城裏倒了二十多人。下官……不敢再開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口那團火。
“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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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比我想象的破舊。
莫如善引我們進去，一路上說了許多——安州大旱、糧價飛漲、流民四起。
“安州已有四個月未落一滴雨，”他聲音沙啞，“莊稼顆粒無收，百姓啃樹皮、吃觀音土。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運到半路，被人換成了黴米。下官開倉放糧，倉裏隻剩三成，撐不了半月。”
他頓了頓，又道：“如今百姓活不下去，有的出逃，有的……落草為寇。對安州威脅最大的，就是城外五十裏的黑風寨。那群人本是攔路打劫的土匪，後來不知怎的，收留了流民，越聚越多。如今寨子裏聚了上千人，頭目叫周大虎，自號‘平天將軍’。聽說他手下多了個姓齊的軍師，此人極善謀劃，周大虎憑他，已經占了雲縣、昌縣、平穀縣三地，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我聽著，大概明白了。
天災之下，官府自顧不暇，倒是土匪趁勢而起。
進了正堂，輿圖鋪開。莫如善指著圖上幾處標紅的地方：“黑風寨踞山而守，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是他們的地盤。”
他頓了頓。
“還有呢？”我問。
他壓低聲音：“還有……城裏幾家大戶，暗中給他們送糧。”
我抬眼看他。
“哪幾家？”
他報了幾個名字。都是安州本地的富戶，旱災以來囤糧居奇，糧價漲了三倍不止。
“他們給黑風寨送糧，圖什麽？”
莫如善苦笑：“應該是圖黑風寨不搶他們。”
影七忽然開口，聲音清冷：“朝廷撥糧撥銀，派兵護送殿下親臨，你們這些地方官就是這麽辦事的？城外流民等死，城內大戶資敵，你身為知府，一問三不知？”
言辭犀利，毫不客氣。
莫如善看向這個戴著麵紗的年輕人，目光一凝，隨即躬身道：“大人有所不知，那賑災糧被換成黴米，是押糧官半路被人換了包，下官查到的時候，人已經跑了。至於大戶資敵，下官手中並無實證，隻有探子回報，貿然拿人，隻怕打草驚蛇。”
影七追問：“駐守安州的兵呢？”
莫如善額上沁出汗來：“前些年南詔北上，兵力不夠，許將軍將駐軍調走了七成。剩下來的這三年，因糧餉不濟，又逃了不少。如今能調動的，不足三百人。”
程越一聽，眉頭擰起：“喲嗬？鎮守邊疆的將軍私自調動地方駐軍，你們知情不報？安居何心？！”
莫如善擦了把汗，躬身道：“魏將軍當年說，是奉了兵部的令，調兵禦敵。下官以為……以為真的是朝廷的意思，便未深究。是下官失察，是下官失職……”
我抬手打斷他：“行了，現在說這些沒用。”
我走到輿圖前，看著那幾處標紅。
“先想辦法安置城內外的百姓，再想怎麽打黑風寨。”
這幾日，三千甲士全撒了出去。
一半人跟著程越，在城外搭棚舍粥，挖溝排汙，把病患隔到上風處，又尋了郎中來熬藥。另一半人進城，幫著修繕垮塌的屋舍，清理淤堵的水渠。
魏珩帶著兩個文書，跟著莫如善查那幾家大戶的底賬。
沈昭不愛說話，卻肯往人堆裏紮——城外那些孩子起初怕他，後來見他蹲在那兒給一個發燒的小丫頭喂藥，便不躲了。
汀蘭跟著他，給老人分餅，給產婦送熱水，一天下來，裙角全是泥。
兩日後，安州城內外總算有了點活氣兒。
粥棚前排著長隊，雖然稀，總算能喝上一碗熱的。那些躺在牆根下的人，大多挪進了棚子裏，有人管，有藥喝，眼神不再死灰灰的。
隻是地還荒著。
天上一絲雲都沒有，日頭毒辣辣地照著，田裏的裂口能塞進拳頭。
正堂裏，輿圖還攤在桌上。
我坐在上首，手指敲著桌沿：“不下雨，就種不了地？”
沈昭端著茶碗，言簡意賅：“那也不是年年都下雨，沒聽聞年年鬧旱災。”
魏珩把茶碗放下：“可以灌溉。挖渠，引水。”
我看向莫如善：“河水呢？”
莫如善苦笑：“殿下，安州城外的三條河，幹了兩條。剩下那條，水淺得蓋不住腳背。”
影七站在我身側，聞言周身氣壓低了下去：“什麽時候的事？”
莫如善道：“兩年前便開始枯了。”
程越騰地站起來：“兩年前？！為何不報朝廷？！”
影七盯著莫如善，聲音冷得像刀子：“河道幹涸，你隱匿不報，這是殺頭的罪名。”
莫如善躬身，額上沁出汗來，聲音卻穩：“二位大人息怒。兩年前河道隻是水淺，下官以為熬過那一年便好。
誰知第二年大旱，河水徹底幹了。下官不是不想報，是報了也無用——朝廷那時正與北邊打仗，處處要錢要糧，報了又能如何？徒增聖慮，反讓安州落個‘災荒之地’的惡名，往後更無人肯來。”
他抬起頭，眼底帶著三分無奈、七分懇切：“下官想著，能熬就熬過去，等天降甘霖……誰知一等等到今天。”
我看著他。
這老狐狸，說的是實話，卻也是推脫。
但我沒再追問。
“行了。”我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河幹了，地荒著，粥棚撐不了幾日。你們說說，往後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