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加快了行程。
原本五日的路,三天便趕到了。距離安州還有三十裏時,官道上開始出現零零星星的流民。
起初是三五個,後來是十幾個,再後來,成群結隊。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拖家帶口往北走。看見我們的隊伍,遠遠避開,躲在路邊,用一種麻木又警惕的眼神望著我們。
“殿下,進馬車吧。”影七策馬上前,壓低聲音。
我沒動,繼續騎馬往前走。
一個孩子坐在路邊,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大得嚇人。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翻身下馬,走到他麵前。
他往後縮了縮。
我從懷裏摸出兩塊幹糧,遞給他。
他盯著那幹糧,不敢接。
“拿著。”我說。
他娘從旁邊衝過來,一把將他護在身後,跪在地上磕頭:“大人饒命!孩子不懂事,衝撞了大人——”
我把幹糧放在地上,翻身上馬,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那孩子低低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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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十幾裏,路邊開始出現死人。
有的裹著破席,有的就那麽扔在路邊,被野狗啃得麵目全非。魏珩臉色發白,別過頭去。沈昭盯著那些屍體,一言不發。
副將程越策馬上前,低聲道:“殿下,這段路不太平。前頭那片林子,常有流民聚眾劫道。”
話音剛落,林子裏突然衝出一群人。
他們手裏拿著鋤頭、木棍、柴刀,烏泱泱一片,把官道堵得嚴嚴實實。為首的是個精壯漢子,臉上有道疤,手裏握著把豁了口的砍刀。
他身後,老弱婦孺擠成一團。女人們摟著孩子蹲在地上,老人拄著柺杖站在後頭,有半大孩子握著木棍,手在抖。
“站住!”疤臉吼道,“留下糧車,放你們過去!”
三千甲士齊齊勒馬,刀劍出鞘的聲音響成一片。
那群人往後退了幾步,但沒散。
疤臉又喊:“我們隻要糧!不要命!把糧留下,你們走!”
我看著他們。
老的,小的,抱孩子的,站不穩的。真正能打的,也就前麵那二三十個。
“你們是哪裏的?”我問。
疤臉一愣,大概沒想到領頭的是個少年。
“關你屁事!糧留下,人滾!”
我沒動。
“安州的?”我又問,“還是附近逃出來的?”
他不答話。隻是凶狠地盯著我。
“大旱三個月,莊稼絕收,官府不管,你們活不下去。”我說,“逃出來,路上又搶不到吃的,就在這裏劫道。”
疤臉臉色一變,猛地揮刀:“兄弟們,上!”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些漢子抄起家夥就往前衝,幾個半大小子貓著腰往糧車那邊躥,女人孩子尖叫著往後退,人群頓時亂成一團。
“拿下。”我說。
程越一揮手,甲士們縱馬壓上。
那疤臉漢子確實力大,砍刀掄起來呼呼生風,三名士兵被他撞開,程越親自下場,與他過了五六招,才從側麵將他撲倒。那幾個往糧車躥的小子被騎兵一圍,嚇得扔了棍子抱頭蹲下。剩下的漢子們被長槍逼住,按跪在地上。
不過盞茶工夫,全拿下了。
疤臉被按在地上,拚命掙紮,扯著脖子吼:“狗官!你們這些狗娘養的!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搶你孃的錢糧,刮你孃的民脂民膏,現在還要殺老子——來啊!砍啊!”
他身後一個小校踹了他一腳:“你他媽劫道還有理了?!”
“那咋辦?!”疤臉吼得青筋暴起,“老子不劫道,我身後那幾百口人咋活!”
我順著他目光看過去。
那群老弱婦孺縮在路邊,有人跪著,有人抱著孩子哭。一個老婦人摟著兩個瘦成幹的孩子,眼神空洞;有個漢子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人群裏,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拽著女人的衣角,細聲細氣地說:“娘,我餓……”
那女人一把捂住孩子的嘴,自己眼淚先下來了。
疤臉聽見那聲“餓”,忽然不掙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我他娘……我他娘也不想劫道……”他聲音啞得不像話,“可我沒辦法啊殿下!村裏絕收,官府不管,我帶著他們逃出來,一路上餓死一半……到了這兒,前頭沒路,後頭沒糧,我咋辦?我能咋辦?!”
他抬起頭,滿臉涕淚:“那些富商,他們糧倉堆得滿滿的,一粒都不賣!我不搶他們,我搶誰?!”
身後,一個孩子又喊了一聲:“爹爹,我餓……”
疤臉渾身一顫,趴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男兒有淚不輕彈。
此刻這漢子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那些士兵按著他的手,不知不覺鬆了幾分。
我翻身下馬。
影七在後麵喊了一聲:“殿下——”
我沒停。
我走過去,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起來。
他滿臉是淚,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看得懂的東西——他在賭。賭我這個當官的,是不是還有人心。
我看著他,神情凝重,心口像壓了塊石頭。
“你知道嗎?”我說,“你犯了法。”
他眼裏的光,一點一點熄下去。
他抹了把臉,咧嘴一笑,笑得比哭還難看:“嗬……我就知道。你們這些當官的,都一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他的妻兒,那個抱著孩子、淚流滿麵的女人。
然後他閉上眼。
“程越。”我說。
程越抱拳:“在。”
“把他——”
疤臉漢子閉著眼,等死。
“——放了。”
他一愣,猛地睜開眼。
我身後,一個老人拄著柺杖走了出來。
他須發皆白,衣衫襤褸,脊背卻挺得筆直。走到我麵前,撩起衣擺就要跪下。
我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多禮。”
“殿下,”老者看著我,目光清正,“老朽耳力尚可,方纔聽他們將您喚作‘殿下’,鬥膽猜上一猜。老朽是這安州河頭村的村長,姓孫。這孩子叫趙二,是我看著長大的。”
他頓了頓,又道:“殿下,他劫道不對,老朽知道。可這幾百口人,真的是活不下去了。但凡有一條活路,我們也不敢攔殿下的兵馬。”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又道:“殿下,我們隻劫那些囤糧不賣的富商。遇上逃難的,我們還會分一口吃的給他們。”
話音剛落,人群裏有人喊起來:“是啊殿下!我就是外鄉逃難來的,路過這兒餓暈了,要不是趙二大哥他們給我一口吃的,草民早死在路邊了!”
“殿下饒命啊!”
“他們都是好人,求殿下開恩!”
被押著的、沒被押著的,全都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
我越過人群,看向那老者的眼睛。
“趙二,”我問,“是你什麽人?”
老者迎著我的目光,不閃不避:“他是我的孩子。全村人的孩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良久。
然後轉身,上馬。
“行。程越,放人。”
老者跪下,深深叩首:“謝殿下大恩大德。”
我點點頭。
“程越。”
“在。”
“糧車卸三成,分給他們。”
程越一怔,隨即抱拳:“是!”
趙二站在原地,手裏的砍刀慢慢垂下去,刀尖戳進土裏。
我策馬經過他身邊,勒住韁繩。
“趙二。”
他抬頭,滿臉淚痕還沒幹。
“帶著這些人,往北走三十裏,那裏有個粥棚。”我說,“找管事的人,就說是我說的,安排你們落腳。能種地的種地,能做工的做工。”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滾出一個字:“……好。”
我策馬經過那老者身邊,俯下身,低聲道:“老先生,好計策。”
老者身形一頓。
我沒再看他,縱馬向前。
身後,隊伍開拔。馬蹄聲踏碎正午的寂靜,塵土揚起,又落下。
再往後,是那些人在分糧,歡呼聲隱隱傳來。
魏珩策馬跟上來,輕聲道:“殿下,三成糧,夠咱們到安州嗎?”
“不夠也得夠。”我說,“他們等不了。”
沈昭和影七從後麵趕上來。
影七回頭望了一眼,哼道:“殿下,便宜那老頭了。”
沈昭麵露不解。魏珩低聲解釋:“那趙二看著凶,其實不是頭兒。真正拿主意的,是那個孫村長。尋常百姓,誰敢攔幾千人的兵隊?他們是算準了咱們會放糧。代價也不小——攔截朝廷兵馬,按律當斬。這次是他們命好,遇上殿下。”
我望著前路:“成,則活數百人;敗,則斬一人。這局,他做得值。”
又道:“不過那趙二,倒是塊參軍的料。”
影七道:“對,屬下看他天生蠻力,可惜埋沒在此。”
魏珩問:“殿下何不收入麾下?”
我笑罵:“傻啊?趙二那身板、那張臉,往那兒一站,就是這夥人的膽。我把他帶走,剩下那些老弱婦孺,要麽內訌死絕,要麽被別的流民吃光。那孫村長再有算計,也鎮不住一群沒牙的狼。”
魏珩恍然。
沈昭回頭望了一眼,輕聲道:“所以殿下把那三成糧留給他們。”
我沒接話,縱馬提速。
風迎麵撲來,帶著荒野的草腥氣。
影七忽然笑了一聲:“殿下,您方纔扶那趙二起來,屬下還以為您要砍他。”
我也笑了:“砍他?留著嚇唬流寇挺好。”
魏珩失笑。沈昭嘴角也微微揚起。
身後,歡呼聲漸漸遠了。
前方,安州的路還長。
我揚起馬鞭:“走,趕到安州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