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到深夜，終究沒能想出對策。
燈火燃盡了一盞，輿圖上有幾處標紅的地方。
“先這麽著吧。”我揉著額角，“士兵繼續施粥，帶來的糧食先緊著城外的流民。能撐一日是一日。”
眾人起身行禮，各自散去。
出了正堂，夜風撲麵，帶著股幹燥的焦土味。
沈昭走了幾步，忽然頓住，四下看了看：“影七大人呢？”
魏珩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果然不見人影。他壓低聲音，湊到沈昭耳邊：“影七大人身份不一般，是皇上身邊的人。你記著，少打聽，莫給自己惹禍。”
沈昭看他一眼，沒說話，隻點了點頭，便把臉撇開了。
我負手走在前麵，沒回頭，隻歎了口氣：“跟莫如善那老狐狸討論一晚，也沒討論出個所以然。這人看著憂國憂民，實則滑不留手。”
程越跟在我身側，悶聲道：“關鍵咱們還拿他沒辦法，真來氣。”
夜風捲起塵土，無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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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還沒睜眼，就聽見窗欞響了一聲。
一道黑影翻進來，落地無聲。
是影七。
我坐起身，披上外袍：“說。”
“殿下，密報。”影七聲音壓得極低，“兩日前，黑風寨那夥人突然發難，攻下了昌縣和雲縣。如今加上之前的平穀縣，他們已連占五縣，形成包圍之勢，把安州城圍住了。咱們的後路，怕是斷了。”
我眉頭一擰：“昌縣和雲縣前幾日不是還好好的？派去的兵呢？”
“前天各撥了五百人過去，起初都平安進了城。”影七道，“可他們剛一落腳，就被堵在了城裏。周大虎派人封了城門，外頭的人進不去，裏頭的人出不來。如今那兩縣的守軍，怕是凶多吉少。”
我沉默片刻：“周大虎提了什麽條件？”
影七抬眼：“他放話，要殿下您親自去黑風寨，與他共商‘天下大計’。”
我挑眉。
“他還說，”影七頓了頓，“殿下若是肯留下，與他平分江山，這五縣的百姓便都能活。若是不肯……他便先屠了那兩縣，再圍安州。”
議事廳裏，氣氛沉得像壓了塊鐵板。
“欺人太甚！”程越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來，“這周大虎明擺著是衝殿下您來的！”
影七負手而立，聲音冷淡：“周大虎是先占兩縣，再斷後路，最後逼殿下就範。三步棋，一步不差。”
程越咬牙：“這土匪頭子倒懂些兵法，有幾分本事。”
“不是周大虎。”
眾人循聲看去。
沈昭站在輿圖旁，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素來不愛說話，此刻被眾人盯著，麵上仍無波瀾，隻喉結輕輕滾動。
“這幾日我向城外那些流民打聽過周大虎，”他說，“他們都說，周大虎此人暴虐凶狠，早些年犯了命案被通緝，逃到黑風寨落草為寇。雖有一身力氣，卻是個酒囊飯袋，沒什麽真本事。”
他頓了頓：“後來，他救了一個年輕人，沒過多久，前當家就死了，周大虎坐上了頭把交椅。寨子裏的人都尊那年輕人為‘齊先生’，後來收留流民、開倉放糧這些事，都是那位齊先生的主意。”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我猜，那些戰術是齊先生教給周大虎的。甚至，背後真正的主事，就是這位齊先生。”
魏珩頷首，語氣溫和：“有理。一個橫行鄉裏的莽夫，想不出這般步步為營的局。”
莫如善撚著胡須，麵色凝重：“這位齊先生，下官也略有耳聞。黑風寨能有今日，全憑此人謀劃。”
我問：“可有這位齊先生的底細？”
莫如善搖頭：“這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下官派人查過，一無所獲。”
聽到“姓齊”二字時，我察覺影七的目光從我身後掠過。
他看的是汀蘭。
我微微側身，餘光掃過——汀蘭端著茶盤站在我身後，臉色煞白，手裏的茶盞微微發抖。
啪。
茶盞脫手。
沈昭眼疾手快，電光火火間伸手一撈，穩穩接住。
我則扶住汀蘭的手臂。
魏珩看著沈昭，若有所思。
嗯，很瘦。我保證，我沒虧待過她。連這次我也接穩了不是？
“怎麽了？身子不舒服？”我問。
汀蘭猛地站直，垂下眼：“不……是，殿下，奴婢隻是……隻是……”
她結結巴巴，臉色愈發蒼白。
我給莫如善遞了個眼色。他會意，立刻喚來府中兩個女眷，扶著汀蘭下去了。
程越沒在意這小插曲，一拍桌子：“那咱們就從姓齊的入手，擒賊擒王！”
影七開口，聲音冷得像刀刃：“來不及了。周大虎給的期限是三日。三日內殿下不到，他便屠城。”
程越一愣：“那怎麽辦？”
影七看向他：“程大人，你現在去點人。派幾個校尉，帶兩隊人馬，分別往東、北兩個方向去，假作突圍之勢。再傳令城外施粥的士兵，今夜子時之前，全部撤回城內。”
程越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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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散盡，議事廳空了下來。
影七沒走。
我也不拐彎抹角，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影七大人，似乎知道那位齊先生？”
影七躬身，聲音不卑不亢：“殿下慧眼如炬，什麽事都瞞不過殿下。”
“別捧我。”我擺擺手，“說吧，什麽來路？”
影七沉默片刻：“這位齊先生……有些麻煩。屬下得請示陛下。”
我看著他：“你出得去？”
“屬下手裏的玄甲影衛，有人擅長潛行穿營。”影七道，“出不去不是問題。”
我點頭：“去吧。”
影七一拱手，身形一閃，消失在陰影裏。
我宿在府衙後堂的廂房，正要吹燈。
門外有腳步聲，輕輕的，躊躇的，到了門口又停住。
“進來。”
門被推開。
汀蘭站在門檻外，沒敢進。
我看了她一眼，心裏便明白了幾分。
她換了身幹淨的衣裳，是府裏女眷借給她的，還是顯得空落落的——人太瘦，撐不起來。
頭發重新挽過，卻有幾縷碎發散下來，貼在煞白的臉上。她垂著眼，兩隻手絞在身前，指節泛白。
她跟了我5年左右，一直是這樣：木訥，膽小，話少，幹活不算麻溜，沏茶能灑一半，研墨能研到桌上去。
我私下問過雲岫，宮女考覈不是很嚴格嗎？內務府是怎麽派汀蘭來的？
雲岫沒回答，隻是告訴我，不用管她。
此刻她站在門口，瘦得像一根風一吹就倒的蘆葦。
“進來。”我又說了一遍。
她邁過門檻，走三步，撲通一聲跪下了。
磕頭。
額頭撞在磚地上，悶悶的一聲。
“殿下——”
聲音是抖的。
我沒動。
她又磕了一個。
“殿下，求您……求您救救齊先生……”
第三個頭磕下去，她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厲害，卻沒哭出聲。
我看著她。
“他都要慫恿周大虎屠城了，”我說，“還要請我去赴鴻門宴。汀蘭，是我救他，還是他放過我？”
她伏在地上，不動。
然後我聽見她的聲音，悶在地磚上，細細的，顫顫的：
“他……他不會的……”
我終於歎了口氣。
“起來說話。”